药物直接通过静脉流入血管,起效更快,免于反复穿刺,但对于他来说,注射的门槛降低,每次疼痛爆发时都没法自控地大量输药。
而且……昨晚差点就被她摸到。
陈砚清皱眉:“但你经常需要输液,港体比滞留针稳定得多,感染和移位的风险都更低。”
晌午阳光恰好照进诊室,洒在贺景廷侧脸,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不似平日幽深黯淡,覆着一层很薄的暖色。
他语气温和得诡异:“没关系,我想取出来。”
“这是之前通过全麻手术植入的,怎么可能随便在这儿就摘掉?”陈砚清说,“至少要等你港体的感染控制住,或者输液频率降低,到时候才能进行手术。”
贺景廷决定:“那就下周四。”
“……”陈砚清习惯了他的性子,转而起身去拿碘伏和棉签,“感染好些了么,我帮你看看。”
“我上过药了。”他却拒绝。
衬衫不能打开,胸口和背上全是抓痕,几处破皮渗了血,被小猫挠的。
沉默了一会儿,贺景廷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只药瓶,搁在桌上。
几乎空了,只剩几粒发出空荡荡的摇响。
陈砚清不可置信,扭开一看,里面只有两粒。
“你一次吃几粒,这么快就吃完了?这个药刺激大,你怎么敢这么吃,是不是嫌命太长……”
话音未落,贺景廷却点头,淡淡承认:“吃了心慌,有没有副作用小的?”
“不可能再给你多开剂量了——”陈砚清脑子还没转过来,后知后觉,“啊,你说什么?”
这人竟然会在乎副作用?
“你一次吃几粒,心慌得厉害吗?”
他打开电脑,调出上次的处方单。
“还行。”
但凡吃两粒以上,就会明显心跳加快,心悸得上不来气。
“一般持续多久?”
“……”
贺景廷不答,经常难受得昏沉过去,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有时即便醒来,也还残留有胸闷的感觉。
“那你换这个药试试吧,对心脏压力小点。”
陈砚清叹气,知道问不出什么,直接敲敲打打开了一张新的单子,“但你之前的药吃的剂量大,不能一下子停药,你先各吃一片,适应一段时间再慢慢减量。”
“好。”
贺景廷简单应了句,就告辞去楼下药房拿药。
陈砚清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隐隐的不太对劲,刚追上去说什么,手机响了声。
他瞥了一眼消息,脸色瞬间难看,停住了脚步。
自从分手以后,姜愿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朋友圈都拉黑了,包括他身边所有朋友。
只剩一个之前一起去滑雪的共同好友,她似乎是忘记了,或者想不到他会一一去问。
对方发来照片,是女孩在澳大利亚度假的九宫格朋友圈截图,又是穿着比基.尼在黄金海岸游泳,又是抱着考拉笑得灿烂。
泳衣火.辣,雪白修长的腿全露在外面,旁边还有几个浓眉大眼的澳洲帅哥。
陈砚清深呼吸,尽量压抑住把手机扔到窗外的冲动,把屏幕按灭扣在了桌上。
*
舒澄一直在办公室待到下午一点,才磨磨蹭蹭地开车回澜湾半岛。
这个点,贺景廷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特意在小区里兜了一圈,确认那辆卡宴已经驶离,才上楼回家。
一进门,小猫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在舒澄腿边蹭来蹭去。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怕贺景廷哮喘发作病倒在家里,还特意把团团关在了次卧的?
忐忑地打开卧室门,只见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拉开,秋日午后爽朗的阳光洒在床上。
三件套换了新的,昨晚的荒唐痕迹都被抹去,床头的小兔子娃娃代替她“睡”在被窝里,乖乖地躺着。
但即使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不知是不是她的心虚,房间里似乎还有一股若有似无、淡淡的奢.靡味道……
舒澄不敢多留,把窗户开到最大,翻出行李箱,从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将出差的东西快速收拾好。
五点的飞机,她逃似的两点就准备提前去机场。
出发前,没吃午饭胃里有些发空,她准备带几片面包在车上垫垫肚子。
一打开冰箱,里面的景象让舒澄完全愣住了。
之前空空的冷藏室里,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面包,塞得满满当当,快要合不上门。
之前过期没扔的几盒酸奶也被清掉,换上了新的不同口味。
一旁的食品柜里,也装满了她爱吃的零食,果脯、薯片、巧克力……
还有两大袋她最常吃的坚果麦片,但已经被拆开过了,被封口夹合起来,袋子看起来也比平时买的瘪一些。
舒澄怔怔地打开,里面只剩下谷物、巴旦木、夏威夷果、核桃和蔓越莓,所有葡萄干都被挑出去了。
她手一抖没拿稳,麦片袋“啪”地一声掉在桌上,里面的谷物洒得到处都是。
柜子、地板全遭了殃,还有果仁滚到沙发下面。
那些消失的葡萄干,仿佛堵进了喉咙里,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舒澄用手徒劳地拢了几下,而后联系了物业的上门保洁,就头也不敢再回地拎着行李箱离开了澜湾半岛。
下午五点半,航班迎着夕阳如期起飞,消失在云层中。
……
而一边,夜幕渐渐降临在南市。
黑色卡宴久久地停在澜湾半岛六号楼下,从日落,到华灯初上,又一直持续到夜深。
楼上的灯光不曾亮起,敲门也无人应答。
贺景廷坐在驾驶座,身影几乎融进无边的夜色。修长的手指好几次在消息栏输入问句,又都删去。
这么晚,还没有下班吗?
十点出头,轿车终于掉头离开,径直驶向Lunare大厦。
电梯门缓缓打开,项目部这一层异常漆黑,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亮着灯。
黑色薄底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缓缓接近那盏亮光。
小路正趴在前台专心地拆快递,余光中,一个幽幽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
男人视线扫视过空荡荡的大厅和办公室,神色冷凝,像覆了一层冰。
她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贺、贺总!”
贺景廷定睛,这小姑娘面孔有些熟悉——常跟在舒澄身边那个助理。
他问:“舒澄不在?”
“我们项目组这几天休假了……”小路想起下午群里的消息,但感受到他浑身压迫的气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声道,“澄澄姐不在……她下午去意大利出差了。”
贺景廷微眯起双眼,声音沉了下来,轻念:“出差?”
“总部那边门店出了点问题,听说挺急的。早上收到消息,她和卢总监好像下午就出发了……”
男人面色越来越冷,小路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往下说。
*
抵达都灵的第三天午后,会议室窗外飘起毛毛细雨。
意大利的天气总是多变,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满天,舒澄待了一年多,已经渐渐习惯。
这次全球概念店的推广有些棘手,问题出在系列宣传图的一个设计元素侵权,不得不临时换掉欧洲和南美洲大部分门店的门头设计。
一旦处理不好,有可能影响到月底的门店正式开业。
持续了一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各地区负责人零零星星交谈着离开。
高管单独将舒澄叫住:“Sue,你留一下,亚洲地区的这几个设计方案还需要修改。”
等讨论完厚厚的设计稿,天色已经接近日落,完全暗下来。
舒澄背着装满项目书的斜挎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大厦,雨星瞬间扑面而来。
下午这场会卢西恩没参加,他去接洽一位罗马来的艺术家,试图寻找新的设计元素,并说好结束后会开车接她回酒店。
都灵的公共交通远不如国内方便,打车更是难上加难。
卢西恩适时地发来消息:【十分钟就到。】
她回了个ok的表情包,站在屋檐下静静等待。
眼前是笔直宽阔、充满意式风情的街道,越过现代大楼,能望见古老的教堂屋顶、博物馆,和更远处叠起的阿尔卑斯山脉。
来这里的几天,舒澄忙于工作,内心出奇地平静。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回忆的城市。
没有太多的爱恨情仇,也没有突然经过某个熟悉的地方,回想起某些会让心头一颤的画面。
贺景廷没有给她发信息,也没有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