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波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昨晚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晓蕊并不知道，因为她已经睡着了。早上6点，郭海波又匆匆爬起来，继续码他的材料。
“那你天天拼死拼活地写究竟是为了什么？”杨晓蕊问。
“操！”郭海波突然爆出一句粗口，停下手中敲敲打打的材料：“这真是来自灵魂的拷问！你问我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理想，为了进步！可那只是表面，现实一点，这是我在人力局安身立命的底气，通俗一点，这是我在体制内赖以生存的技能。我目前手头上至少有5个材料。前期温暖人力局和农民工服务中心的建设成效都要形成典型材料准备报王每文书记，局里的半年工作总结要上报省厅和市府，局里要开半年工作总结会，主持词、领导讲话，会后商量局长要去各区县督导社会保险联网项目得讲话。”
杨晓蕊极为同情地看着郭海波，告诉他宣传策划被陈书记驳回的消息。
第44章 材料之道
郭海波的第一反应又是一句粗口：“操！”
“你们这陈书记真是鹅毛都驮不动，雨点子都怕被砸死的货，天天求得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真他妈比乌龟王八还会缩头，没半点尿性！”郭海波机关枪一般突突突说了一阵子话，表达的本意应该是正义凛然、义愤填膺。然而，这些话听起来紧接市井地气，一句比一句生动通俗。杨晓蕊忍不住笑起来：“皮皮，你刚才这些话真不像写材料的，倒像是个骂街的泼妇。”
郭海波回想了一下，也被自己逗乐了：“别看我材料写得文绉，放下材料，我就是一俗人，不对，我就是一民俗家。”说完，他豪爽地哈哈哈大笑了几声，紧接着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对杨晓蕊说又似乎是对自己说：“淡定！淡定！”
十天之后，姜旭可以出院了。住院治疗虽然结束了，但是还面临着一到三个月的康复期。尽管伤口愈合了，疼痛没有了，姜旭很悲催地发现，手术过后，受伤的那只手始终僵硬地保持在手术时固定的状态，不能弯曲，无法抓握，应了沈思思那句“顶多变成残废”的戏言。
为了不变成残废，姜旭只得每周回病房进行康复。康复的过程，按照杨晓蕊的不专业的理解，就是康复治疗师通过按摩、掰压关节的方法，让僵硬地关节重新变得灵活柔软，让曾经断裂又通过手术接合变短增生的韧带拉长。
康复这件事情，原理上很容易理解，实施起来却完全是两回事。由于手长期不活动，导致关节不但僵硬而且脆弱，如何活动，活动到什么程度，需要专业的康复技师来把握，如果硬性活动，很容易啪地一声发生骨折。而受过伤的手，一用力就会疼痛难忍，如姜旭这样的年轻小伙，康复师用力一掰他的手，他就夸张地嗷嗷叫唤起来。
杨晓蕊说：“姜旭你别装！”
姜旭说：“小嫂子你冤枉我了，我一点都没装，疼！真疼啊！手术的时候都没这么疼！”
杨晓蕊问康复师：“这么疼，有什么好办法吗？”
康复师早已见怪不怪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咬牙坚持！”
姜旭茫然了：“不康复不行吗？”
沈思思戳了他的脑门子一下：“不康复，你的手就永远僵硬，丧失功能了，你就真成残废了！”
话说姜旭真是条汉子，自此之后，再没叫喊过一声疼。杨晓蕊后来受沈思思委托，陪过他几次，他闭着眼皱着眉咬着牙，应对这康复师逐渐加大的训练力道，额头上满满都是豆大的汗珠子。
连续三个月下来，除了手术的疤痕，姜旭受伤的手真就变得跟从前一样了，康复师也表扬他康复效果良好。
为了庆祝姜旭顺利完成康复任务，四个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火锅。热火朝天的火锅上下沸腾，各色食物争相翻滚的时候，姜旭和沈思思宣布，他们即将订婚了。
郭海波说：“你俩早就是事实夫妻了吧，还定什么婚？直接结不行吗？走这些没用的流程做什么？”
沈思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郭局你别胡说！”小脸涨得绯红。
杨晓蕊私下拍了郭海波一巴掌，表示斥责。没想到郭海波得寸进尺，嘻嘻地坏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啊思思，本来想揭姜旭老底的，没想到你躺枪了。”
“哈哈！”杨晓蕊憋不住想笑，看着沈思思又急又臊，又不得不整治一下郭海波，就使劲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郭海波哎吆一声，几个人都乐呵起来。
姜旭说：“我早跟沈思思说，别整那些没用的，直接婚了就行。”他拿着手中的筷子敲打着沈思思的头：“你看你看，市领导都这么说。”
郭海波刚夹了一筷子肉，听了他的话，差点咬了舌头，抱怨道：“什么时候又成市领导了，不带这么给我扣高帽子的。”
杨晓蕊嗤笑了一声，嘟囔道：“还市领导，天天写材料的苦逼罢了。”
姜旭说：“小嫂子你别这样说，写材料这活儿，绝对有前途。我们局一个叫耿文林的，跟我一年入警，就在政治部写材料，我们每次喝酒聚会都笑话他，一个案子都没破过，算什么警察，结果怎么样？这厮是我们这批警察里面，最早提副科的一个。”
杨晓蕊说：“这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给你们垫底？”
姜旭喝了一杯啤酒说：“现在？现在弟兄们喝酒都不叫他了。”
沈思思白了他一眼说：“你们这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们这群傻弟兄，卖命都没人家进步快。”
姜旭端着杯子跟郭海波碰了一杯说：“我是不行了，我只会卖命，论进步，我最看好你了，哥。”
郭海波有些酒意，摇摇晃晃地摆了摆手：“还是我们家杨小心对我的评价最中肯，我就是一天天写材料的苦逼罢了。头一阵子我写农民工服务中心的材料，我还在想，我跟农民工有什么区别？本质上并无差别，人家搬砖，我码字，同样累死累活的。还口口声声把人家称作群众，称作人民，搞得自己不是一样。”
“当然不是！”杨晓蕊说：“人家至少到点儿能睡觉，你们可不如人家农民工，你们是人民的公仆，是百姓的勤务员。”
郭海波突然瞪起眼睛来，用一种未曾有过的眼光打量着杨晓蕊。
杨晓蕊被他看得奇怪：“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郭海波说：“我觉得你说话突然很有高度了，水平提升了不少。以后我不能小瞧你了。”
杨晓蕊忍不住骄傲，洋洋自得起来：“只许你进步，不许我进步了吗？”
杨晓蕊没有跟郭海波说，自打上次对“写材料就是要多写多看”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亲身体验之后，她每天都会去看报纸和网络上的时政新闻、评论文章等等，认真琢磨其中的道道，不知不觉中已经几个月的时间了。看到好的标题和句子又忍不住摘摘抄抄，之前开会时拿的笔记本，一年都不用换一个，现在几个月的时间，居然抄满了一本。
其间，在吕向阳处长的指导下，杨晓蕊又接触了一些其他不同类型的材料。写过了完善医院新闻通讯员队伍、推荐“两好一满意”活动先进典型的几个通知，跟着吕处长修改了临床科室报过来的几个先进典型的事迹材料，学习了谭琴写的报给卫生局的医院“两好一满意”活动工作汇报等等。
这几个月里，杨晓蕊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而她感受最真切的，是材料，这种机关事业单位离不开的另类文学创作的特殊的流程和风格。
关于创作流程，首先由处室负责文字材料的工作人员进行一手的创作，提交处长进行审阅后，返回原创人员进行修改调试，经过1到N次修改调试处长同意后，提交高一层领导终审。终审后的材料，依据最初创作意图的不同，或印发形成文件，或由领导在大会上讲话，或报送上级机关，等等，各不相同。
关于创作风格，机关事业单位的材料，有别与小说、散文、诗歌等各类文体，自成一派，有如下鲜明的特点：
一是行文规整、风格严肃，所用语句多精短凝练，极少带有浓重的感情色彩，一般不会使用抒情的写法，也不会采用拟人、比喻等修辞手法。
二是逻辑条理、套路清晰，常规分成几个大部分，每部分又分为更小的部分，为了抓人眼球，每部分的标题往往采用排比、对仗的模式，有强迫症的材料创作者会反复琢磨至所有标题字数完全相同。比如说，某某会议的贯彻落实意见，“统一思想，充分认识本次会议的重要意义”“ 把握重点，深入传达本次会议的讲话精神”“立足当前，加快推进本次会议的贯彻落实”三个标题，非常符合材料的要求。
三是字词文句、特色鲜明，材料这种文体，有很多独特而常用的词语、短语、句子，俗称“材料用语”，比较典型的动词有推进、完成、弘扬、实现、提升、树立、形成、打造等等；比较典型的名词有意义、精神、要求、标准、思想、任务、体系、核心等等；比较常用的形容词有深入、切实、积极、大力、持续、务必、充分、努力等等。也许听了这些词语你还不能充分感受到材料的风格特点，那么这些词语一经排列组合，你就可以顿悟了。比如，积极推进某某工作，深入贯彻某某思想，努力打造某某体系，充分发挥某某精神，务必完成某某任务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