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蕊很是疑惑:“工作完成了不交给领导么?”
郭海波摆摆手说:“领导交给你的工作,一定要最后时限交给他。”
杨晓蕊并不信他那套理论,爸妈从小就教育她做人要实在,参加工作之后也经常耳提面命地教育她要积极完成领导交办的工作。所以她并没有听从郭海波的劝告,第二天一早就把写好的材料交给了吕处长。
交上材料的时候杨晓蕊心里很忐忑,这材料毕竟不是她写的。她从小就是个好学生,作业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做,考试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考,这种找枪手作弊的事情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好在吕处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心虚,他正忙着打电话。看见杨晓蕊递过去的材料,吕处长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简单地示意她放下,她就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从吕处长的办公室出来,杨晓蕊长舒了一口气,这事情终于过去了。
然而她错了,这事情只是开始而已。
第2章 拔拔高
出乎杨晓蕊预料的是,第二天她又被吕处长召见了。这次吕处长主要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他发现了宣传处里的新人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质量这么高的材料,对第一次写材料的人来说相当不易;二是毕竟是第一次写,有几个地方需要再修改一下。
杨晓蕊对吕处长的表扬很是心虚,又不能直说是郭海波代写的,只得讪讪地把材料拿回来,继续求助于他。郭海波一副很不屑的样子,在键盘上简单敲打了几下,就说:“好了!”
杨晓蕊很诧异:“这就好了?你改了么?”
郭海波气定神闲地肯定道:“好了!”
杨晓蕊又松了一口气,把改好的材料装进包里。郭海波补充了一句:“建议你等两天再交。”
杨晓蕊不解地问:“为什么?”
郭海波回答道:“早交了领导还会让你改,不信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第二天杨晓蕊就把改好的材料交给吕处长,很快吕处长又提出了新的修改意见,这篇材料基本已经很不错了,就是高度还不够高,需要再拔拔高。
晚上,杨晓蕊愁眉苦脸地请教郭海波:“什么是拔高?材料怎么拔高?内容可以加长,字体可以调大,可就是不能调高。”
郭海波说:“怎么给你解释呢,举个例子吧,外地人来山东,吃的是煎饼卷大葱,这么说就很普通,但是有人会说煎饼卷大葱代表了山东的文化,吃煎饼卷大葱就是体验了山东的饮食文化,这就是拔高了。”
“煎饼卷大葱是什么文化?”杨晓蕊哈哈笑了起来,对他的解释嗤之以鼻,这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郭海波说:“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扯得有点远,举个你工作中例子吧,你在材料里说做了多少块宣传牌,这材料就很普通,没有高度。要是加上宣传了医院,树立了医院的良好形象,就有了一定的高度。要是再加上通过宣传牌,营造了为人民健康服务的良好氛围,这就有了更高的高度。这就叫拔高。”
“什么拔高,这不是吹牛嘛?!”杨晓蕊忍不住更加乐呵了。
“对了,拔高就是吹牛,吹得越大,高度越高!”郭海波赞许地说:“你的理解力还可以。”
“如果一块宣传牌就能为人民健康服务了,要那么多医生干嘛?”杨晓蕊在内心深处简单而深刻地反驳了一下,然后以崇拜的表情对郭海波连声称是,毕竟她还需要郭海波对她的材料进行拔高。
当晚,郭海波花了10分钟的时间按照吕处长的指示对材料进行了拔高。然后警告杨晓蕊说,如果她再第一时间交给吕处长,接下来的修改他不再负责。
杨晓蕊说:“我又不傻,我算看出来了,不到最后期限提前交材料,就得不停地改。”
郭海波说:“不错,看你开窍还不慢,这就叫办公室工作智慧,好好学着吧,你还早呢。”
接下来的三天,杨晓蕊安静地蜷缩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在静音状态下看完了非常喜欢又非常冗长的一部韩国电视剧。其间吕处长没有给她安排其他的工作,医院宣传栏更新的事情也暂时搁置下来。
三天后,杨晓蕊把材料交给吕处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临下班之前,第二天卫生局就要来检查工作了。吕处长对拔高之后的材料很满意,并在陈书记那里赞许说,作为伯乐,他又为宣传处培养了一个笔杆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杨晓蕊觉得宣传处的老牌笔杆子谭琴酸溜溜地看了她一眼,她再看回去的时候,谭琴微笑地站在领导旁边,还对她点头示意。杨晓蕊想,大概是她多心了。
晚上郭海波回家很晚,还喝醉了。杨晓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带着酒意嘿嘿笑,说:“杨晓蕊,别看你名字里好几个心,你真不是多心,而是缺心眼”。
杨晓蕊听了很生气,殷勤地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又往里面加了不少辣根,使劲搅了搅,然后亲自送到他嘴边。郭海波还延续着酒桌上的豪爽风格,一仰脖子就干了。喝完之后郭海波连打了几个喷嚏,感慨说:“酒喝多了风一吹就容易感冒,头疼。”
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郭海波喝完会秒变神经病,具体的发病症状有傻笑、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等,更可气的是有一次进门在客厅就要小便。不过喝醉这种事情不止郭海波,很多人都有过。据说杨晓蕊来医院之前宣传处的一个老副处长,一次喝多了,抱着医院大门口的一棵银杏树,边亲边喊:“妹妹!妹妹!”还有一个领导,就不点名了,喝多了非要在酒桌上演唱一曲白发亲娘,唱到高潮的时候,冲着自己的女同事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这些酒后的段子在医院里广为流传。
说起来都是笑话,杨晓蕊也就不生气了,现在这社会酒文化盛行,似乎不喝点酒就谈不成事做不成朋友,不喝点酒就没有真感情,看郭海波这只材料猪睡得跟真的猪一样,杨晓蕊也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杨晓蕊被郭海波摇醒了,他忧心忡忡地要求杨晓蕊带他去她们医院瞧瞧,说怕是喝酒伤了肝,头疼,嘴巴里面苦苦辣辣的。杨晓蕊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他一下,然后劝他先别着急,上班之后找个专家问问再说。
上班之后杨晓蕊就安心设计她的展板去了,以她在医院里混了几年的经验,导致郭海波不适的原因就是昨天那杯芥末蜂蜜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者虽然她在医院工作,但也只是宣传处的草根工作人员一枚,根本不认识几个专家。平日里总有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找她看病,每次都让她焦头烂额。不帮吧,显得她一点人情味没有,眼下看病这么难,你就在医院工作,这点方便还不行么?帮吧,她确实不认识几个人,要不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人找人地兜圈子求一个空床位,要不就是自己起个大早打着呵欠替人家排队挂号。个中为难滋味,怕是在医院工作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深有体会,这也难怪医托、号贩子什么的收费这么高了。
“要是有人找我看病挂号,我也按号贩子的标准收费,那么我可能早就发家致富了…”想着想着,杨晓蕊突然意识到这样无厘头的想法是不对的,使劲甩了甩脑袋。
其实杨晓蕊的要求并不高,在医院里设计几块展板,做做宣传策划,专业对口,工作清静,虽然经常需要赶工加班,但好在时忙时闲,收入尚可,如此也就够了。作为美术设计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在动辄博士的人才济济的医院里,她挺满意自己的工作状态,对职称晋升、职务提拔什么的,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抱任何奢望,唯一的希望就是别再有人来找她看病了。
不过后来又不一样了,杨晓蕊又多了一个希望,就是希望吕处长不要再找她写材料了。
第3章 笔杆子
卫生局来检查的日子到了。一大早吕处长就带着处里的人去迎接检查。杨晓蕊第一次被要求一同参加,窝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这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又都很有礼貌的样子。吕处长一边汇报,一边不住地向各位领导点头致意,大约是幻灯机射出的光线太热,杨晓蕊看他的汗都出来了。陈书记似乎对汇报内容十分满意,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谭琴坐在领导身后的位置,似乎很疲倦,听说她昨天一夜没睡,因为陈书记看了杨晓蕊的工作总结觉得满意之余,觉得要是能用幻灯汇报就好了,所以谭琴点灯熬油地加了通宵的班,连夜赶了幻灯片出来。
谭琴是人民医院宣传处的笔杆子,医学院卫生管理专业的硕士毕业生。她学历高,工作又很努力,大小领导的讲话、各种文件、工作总结、汇报、工作方案等等,她统统都能搞定。而且,谭琴人长的也很漂亮,写材料的时候,十个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样子特别专注。虽然郭海波也有一双同样灵巧的手指,写材料时也一样神情专注而灵活,但是不可跟谭琴同日而语。郭海波总让杨晓蕊觉得想笑,而电脑前的谭琴却让她觉得严肃、神秘而优美,那一本正经的小表情,自信挺立的脖颈,侧面的线条优雅而美丽,就像是高傲的公主在演奏钢琴曲,正应了她的名字谭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