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闪即逝的江南水乡的水塘中种植着荷花,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的艳光。
邻座那个男人终于讲完了电话,扯开了衬衫领口,自言自语地狠狠地骂了声:“死鬼佬,不得好死。”然后,一口将杯子里的星巴克咖啡饮尽,捏扁了咖啡杯的纸板。
苏斐收回了眼神,瞥了一眼他,又漠然看着窗外。
在事务所工作这些日子,她跟着一起去参加了审计工作,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却真的能看到公司的方方面面。
在车间盘点的时候,她就听着那流水线上的工人们用粗话骂老板,当着面又是一副笑脸相迎,跟着出纳去银行函证,出纳总是要弯到菜场去买好了今天晚上的菜,才会办公室上班,回去却抱怨:“哎呀,银行排队好多人,我们公司是VIP都要排队很长时间。”
起先,苏斐看不过去,后来见多了,便习惯了,谁出来打工不是讨生活,这个社还会总是鼓吹努力工作才能生存,可是你虽然竭尽全力,还是落后别人,社畜已经是过劳猝死,HR还说等人死了之后再说,人被物化,价值观已经全然扭曲。
火车到了虹桥站,大家起身准备下车,邻座那个年轻男人系好了衬衫领口,背起双肩包,又开始打电话,这次用的是浙江那边的方言:“哎呀,陈总啊,不好意思,刚才在火车上……不行啊,老外那边要再降百分之二十,要不然就要取消订单啊,我知道你已经在生产啊,但是也没办法啊,你算一算成本嘛,降一点价咯,百分之二十不算多啦……”
苏斐跟着下车的人群经过检查站,查验核酸报告,量体温,等来到面前的广场上,闹哄哄的人流才被装在各类的交通工具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费明给她发了一个地址是武康路,在徐汇区,苏斐上了百度地图查了查,发现这是一条很有名气的路,解放前又叫做福开森路,是一条文艺气息很浓厚的马路。
她叫了车去过去去,进了路口便早早地下了车,沿路的梧桐树树荫婆娑,将这条马路笼罩成一条幽邃的甬道,阳光的影子在树叶的缝隙见跳跃,两侧的年代久远的纯白和米黄的西洋老建筑,挂着名人故居的铭牌,苏斐数了数,巴金故居,黄兴故居、意大利旧领事馆……在那些小小的铸铁花艺阳台上,攀爬着微微泛红的常青藤,就像是欧洲那些古老的小镇,掩不去的岁月留下的颓废。
费明正在一面浅米色山墙下面的等她,树荫半遮住了他的眉眼。
苏斐迎了上去,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和在旧金山不一样,在上海阳光下的费明,皮肤白皙,神情安静,他等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怎么?看够了没有?”
苏斐这才勾起了嘴角,笑了笑,伸出手揽着他的胳膊、
费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米色的休闲布裤子,白色的球鞋,是这个城市里最常见的青年男子的模样。
“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苏斐侧过脸看他,眼睛闪着光芒。
“拿到文凭还不回来,没有理由赖在那里啊。”费明笑。
“你不是说已经拿到了好几个offer了?”苏斐又问道。
“嗯,是的,正是因为有了好几个,所以我还没有决定。”费明扮了个鬼脸,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先回来过歌暑假。”
“你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你也跟着要回来?”苏斐嘟着嘴唇问,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了,樱桃红的唇釉衬托小巧的脸庞像一枚剥了壳的鸡蛋白,光滑白皙透亮。
费明看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苏斐这才满意地笑了。
费明拖着她的手,问:“你饿了嘛?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条街上的好吃得很多,而且都是你之前喜欢的那种精致小店。”
等到他们坐在那家叫做LOKA的餐厅,梧桐树下的餐桌旁,切着那只在美食网页上赫赫有名的摇滚烤鸡,苏斐直视着费明,执拗地问道:
“可是,既然你是回来看我的,为什么不早一点联系我呢?也不来看我呢?”
第56章
费明没有说话,他低头垂眸将那只焦黄的烤鸡切了一小块,放进了苏斐的餐盘里。
“我上了大众点评,看到他们家的烤鸡很有名。”他说,自己也切了一块下来,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微微点头,“还真的是不错哦。”
苏斐没有吃那只烤鸡,她手里握着刀叉,微微仰着脸,依然执拗地看着费明,长长的头发轻扫在餐盘上。
“先吃饭啊。”费明勉强笑了笑,抬了抬下颚,示意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苏斐说,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在微信上问过,但是费明并没有回答,反而是很轻易地就绕过去了。
苏斐不喜欢用社交软件的原因就是在这里,隔着手机屏幕,再亲密的关系也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
“我回来总归是要先回家看望父母……”费明喝了一口柠檬水,才看着她,耐心地说,“何况还得隔离那么多天呢。”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苏斐叹口气,低了头拨弄着盘子的酱汁,半天又委屈地嗫嚅道,“可是你都没有告诉我,要不是我问了西蒙和詹妮弗,你都没有打算告诉我你回来了。”
这次费明没有说话,他放下了餐具,擦了擦嘴,微微蹙起了眉心,初夏的微风吹过了梧桐树的叶子,树影在他的脸庞上晃动着。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没有打算联系我的?”等了一会儿,苏斐直视着他的眼睛,很直接地问道。
“也不是……”费明犹疑地答道,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苏斐低了头,握着餐刀一下一下地切着盘子中的烤鸡,刀尖剥开了内里娇嫩的肉质,“其实你也不用这么为难的,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以前在旧金山的时候,你就说过了,一旦我们回到了国内,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声音更低,“果然是不一样了。”
店里在播放细细的音乐,粤语女声音在唱着一首新歌:
“现在就是再痴缠,不等于一起过活不怕捱,用微笑回复这份疑惑,我不开心也只想你开解,你懂得怎样关怀……“”
费明勉强笑了笑,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手,“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不要多想了。”
“我还要怎么想呢,你都回来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跟我说,人家谈个恋爱,无时无刻是黏在一起,即使异地也要视频,我们呢……干巴巴的文字,你说过当我是你的女朋友的。”苏斐也放下了餐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手扇了扇脸颊的汗水,这家店面装修是白绿色的小清新色调,虽然在梧桐树的树荫下,不是很热,但此时已接近中午,热风徐徐,带来了几分热气。
“我们坐到里面去吧。”费明见她脸颊微红,额头冒汗,体贴地端招呼着服务员。
一时间拿水杯和餐具,忙乎了半天,换桌布,等一切都忙定了,费明才斟酌着语句,慢慢地说:“放假之前真的很忙,实习和写论文用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停住了。
“之后怎么了?”苏斐的嗓子眼不由得紧了紧,“难道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费明高大俊朗,为人温和周到,身边不乏有对他好感的女孩子,各种肤色都有,他浑然不在意。
费明摇了摇头,嗤笑她:‘你想到哪儿去了,你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精力应付这些事情。”
“那又怎么了?”
“加州有好几家公司留我,给的条件都不错,工作签证很快就能办下来,我也想过要留下的。”费明说得很慢。
“对啊,我们之前不是商量过的吗,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回美国去,在那边没有那么多的干扰,我们可以过我们的生活啊。”当初也是这是这个理由说动了费明,让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具备了可能性。
“是的,是说好的。”费明的眉心紧蹙,“但是情况有了变化,我可能不一定能够再回旧金山了。”
“为什么?”苏斐诧异道,她知道费明很想留在美国工作,他那么热爱海洋 ,憧憬着有一天能够有自己的船,能够出海远航 ,这种憧憬,在美国还有实现的可能性,一旦回到国内,在父母的眼皮下,他不可能有一丝一毫实现的机会。
“你不是希望能够在那里工作,等攒够了钱就去出海吗”她又追问,“难道你放弃了吗?”
“没有啊!我依然喜欢出海啊!”费明的眼里充满了怅惘 “但是我妈妈生病了,我不想离开她。”最后那几个字他得很低。
“啊?”苏斐楞了楞,“阿姨得了什么病啊?很要紧的吗?”
“胃癌。”费明低低地说,低下头,不让苏斐看到他发红的眼圈,过了一会儿,他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我这段时间都在医院,忙不过来,所以有联系你,并不是故意的。”
苏斐眼眶发热,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费明放在桌上的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说,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般难受,“是我不好,是我在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她与无论次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