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谨言默然听着，知道她是在抱怨自己不做晚饭，可是自己也不在家吃饭，白天办公室人来人往，不得清静，只有下班之后，她才能够安安静静的在系统上审核数据，检查项目组的工作底稿，给客户写邮件，忙到七八点，要不在公司楼下买一个三明治解决，要不就不吃晚餐，权当是减肥了。
这段时间为了多陪许筱笑，杜谨言下班早，把一些工作带回家做，晚饭依然是不吃的，所以面对李金凤的抱怨，她无动于衷，并没有丝毫愧疚，只冷眼旁观着。
“好了，好了，我不过就说了一句，看看你说那么多……我喝，我喝还不行嘛！”许俊杰不耐烦，他蹙着眉头，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撇开了鸡汤上的黄油，舀了一小碗，吹了吹，哧溜哧溜的喝了起来。
李金凤见状，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在许俊杰的对面坐下。一脸期待地望着许俊杰喝汤，兴滋滋问道：“怎么样 好喝吧？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农民手里买来的老母鸡，可花了不少钱呢，你别看油多，其实一点也不腻，鲜着呢！是不是？”
许俊杰心里低了头喝汤，心中揣摩着杜谨言刚才话里的意思，嗯嗯啊啊的敷衍着，李金凤难得见到儿子在家，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起了老家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的趣闻八卦。
杜谨言见状，知道一时半会的没有机会和许俊杰商量'正事，于是拿出笔记本电脑，带上耳机，在沙发上加班，这边李金凤在和许俊杰描叙述着，老家的远房亲戚，老公公和媳妇有一腿，出门打工的儿子回家发现了，追到街上打老婆，一边打还叫村里的人来看，“哎哟，你看看他儿子也不嫌丢人，自己家老婆在外面偷人……”
“奶奶，什么叫偷人啊……”许筱笑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听见他们聊得开心，兴致勃勃地问道。
“偷人就是……”李金凤顺嘴刚要说什么，猛然意识到不能和自己这个十二岁的孙女儿解释这成年男女之间乱七八糟的纠葛，她强行住了嘴，但依然抑制不住那兴奋的情绪。
她情绪依然感染着许筱笑，她干脆跑了过来在李金凤身边赖着不走，继续盯着问，“奶奶，什么叫偷人？怎么偷人啊？偷到哪里去？”
“好了好了，大人说话，小孩别乱插嘴！”许俊杰不耐地喝道，“奶奶在和爸爸说事情，你回房间自己玩去。”
“哼！”许筱笑被他呵斥，很是不爽，翻了他一个白眼，嘟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只是不想和你们一般见识而已，谁不知道啊，不就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点破事情……”
许俊杰和杜谨同时怔了怔，不约而同的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惊讶的瞪着自己的女儿，不敢置信，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女孩子就长大了，她长高了，也变瘦了，长手长脚的。张牙舞爪，不知道往哪里安置才妥贴，她的脸变长了，原来那可爱的圆脸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原本娇嫩的肌肤也随之消失了，脸色变得黄而粗糙，没有一点光泽。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表情，挤眉弄眼。却又显得十分呆滞，有一种不协调的尖锐，使得她变得丑陋而古怪。
许俊杰顿时火冒三丈，他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也随之得震了一震 ，“你说什么！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家满嘴里面讲的是什么？丢不丢人，要不要脸？”
许筱笑没有想到她爸爸突然变脸，愣在那里，忘记了还嘴。
“不要脸！”许俊杰气得努斥道，“你简直就是不要脸！”
“谁不要脸了？我说就是不要脸，你跟奶奶聊这么半天就是要脸了！”许筱笑的脸涨得通红，她他其实并不懂得爸爸和奶奶所说的那些事的实际含义，只不过想在他们面前表现自己，
这个时期的女孩子总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别人承认他们是与众不同的，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清楚，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此外，外语学校的考试摇号没摇上，对于许筱笑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情，她表面上嘻嘻哈哈，蛮不在乎，但心里知道，失去了这个机会，她就必须进学区内的那个烂学校，那是班里的好学生都不愿意进的学校，他们已经听了这个学校不好的传说，老师也会教育他们，“如果你们不能考进好学校，一辈子就完了。”
一辈子有多长她不知道，可是现在她知道她就要完了，这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像河底里湍急的暗流 ，冲击着脆弱的堤坝，她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绝望的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够解救自己。
她不相信李金凤，尽管她和自己朝夕相处，但随着年纪的增大，她越来越感觉到依靠李金凤是没有用的，她只是没文化的妇女，根本就不懂得这个世界上的新鲜事物，只活在过去，活在她生活过的小乡镇，那是她永远都不走出去的地方。
她甚至觉得也不能依靠许俊杰，尽管爸爸很少管她，也不像妈妈那样总是板着脸教育她这样，教育她那样，但这个爸爸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许筱笑的触觉是敏锐的。
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杜谨言，她的妈妈了，但是，她不确定她妈妈到底会不会救她？
第43章
许筱笑被她爸爸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心里十分委屈，她无助地站在客厅的中央，咬着嘴唇憋着眼泪，两眼通红，默不作声。
与几个月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相比，许筱笑有了不少变化。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变化，她的心境，情绪也着非常奇妙的变化，她时不时会感到忧伤，感到孤独，就像是此时此刻，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奶奶在和爸爸说话，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听不清楚什么，只觉得大约是在劝爸爸，不要对自己这么大声。她的劝阻让许筱笑感到十分窘迫，仿佛她生来就是遭人厌弃的。
杜谨言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脑，这个时候，她抬起头来，注视着许筱笑，她没有说话，
许筱笑的目光注意到她，心中有点忐忑，她不太清楚杜谨言为什么只是注视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发脾气了，换了以前，遇到这种事情，第一个责怪自己的应该是她。
可是今天，杜谨言居然一声不吭。
许筱笑感到茫然。
她又冲着李金凤嚷嚷道：“就是你们教的，都是你成天说这些你们那些农村的事情！”
“许筱笑，我可是警告你，你现在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出口，一个姑娘家，要注意脸面。”许俊杰拍了拍桌子，狠声恶气地喝道。
许筱笑依然咬着嘴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啊，”李金凤连忙站起身来，跑到许筱笑面前，伸出手想揽着她的肩膀，“笑笑，听话，以后可不能说这些话，女孩子家说这些，让人家听着要笑话……”又推了推她，嘱咐道：“快给你爸认个错，以后不要这样了。”
许筱笑并不买账，她用力推开了李金凤的手臂，反驳道：‘我没错，要错也是你们的错。’
“什么我们的的错？”李金凤没想到许筱笑这个态度，怔愣了下，耐下心又哄道：“哎呀，你这个孩子，你说什么呢，我们也没有叫你说这样的话，怎么错了？好了，好了，你也别犟嘴了。”
说着又去搂她。
许筱笑挣开她，躲着脚，声嘶力竭的叫道，“当然是你们的错，要不是你和爸爸在说这些，我会说这些吗？就是你们自己……不要赖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 ，许俊杰就冲了过来，扬起手一巴掌，“你怎么和奶奶说好话的。还他妈的回嘴了。你给奶奶道歉。”
许筱笑被他一巴掌打蒙了，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并且很快鼓起了粉红的五指印。
“不！”许筱笑拧着身不动。
许俊杰怒气冲冲，“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回嘴……”，准备打第二下，杜谨言见状从沙发上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推开，挡在了许筱笑的面前，骂道，“你他妈的才过份。”
“我教训女儿，关你啥屁事。”许俊杰想推开杜谨言，却被她犀利的目光震慑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给我让开。”
杜谨言没动，她的目光冰冷，不依不饶地地盯着许俊杰，“你再动一下手试试看。”
许俊杰在她愤怒的目光中瑟缩了了，“你没听她满嘴里说的什么胡言乱语，不该打吗？”
杜谨言冷笑：“她满嘴说的是什么胡言乱语？你们当着她的面又说了什么？你还好意思说她？”
“我们说什么了？”许俊杰仰着脖子道，“我和我妈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碍着你声什么事情了？”
“的确是没碍着我的事情，但你碍着许筱笑的事情了，你们当着她面说些不着四六，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杜谨言压着心中的怒气，尽量语气平静，她并不想在许筱笑面前激化夫妻矛盾，刚才许筱笑注视着自己的眼神，让她猛然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进入了青春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复杂，尖锐、矛盾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