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今天谢谢您了。”纪凌说，顿了顿，她客气地说：“您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请您吃饭。”
“好。”李芒很爽快地答应着，拿出手机，抬眼询问着“您的号码？”
纪凌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还想说什么，那边老太太已经不悦地出声催促道：“快点，我们的会议要来不及了。”
第38章
纪凌将纪明华带回家，保姆章阿姨打开了房门，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低了头不敢看她。
“纪姐，是我的错，我没看好老太太。”章阿姨小声说，很抱歉。
“唉。”纪凌深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子：”
“我就是出门倒了个垃圾，没锁上门，回来一看老太太就跑不见了……欸……我……”章阿姨在纪凌的目光中瑟缩了，期期艾艾。
纪凌又看了她一眼，接下来想说的话，在嘴边又忍了回去，“算了。也是怨不得你。她想要出门，你也拴不住的……”她指了指老太太，“先给她洗一洗，让她休息吧。”
说完，她踢掉了鞋子，光着脚走到了厨房，打开了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又走到了小客厅，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章阿姨带着纪明华去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水声。
冰凉的矿泉水瓶子捏在手心里，慢慢地沁出了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疲惫无力的感，像是潮水，兜头兜脑的袭来，她看着窗外怔怔地发呆，脑子中一片空白。
天色已晚，客厅里没开灯，窗外黯黯的光线笼罩在栗子色的家具上，暧昧不明，落地纱门开着，有晚风吹了进来，送来一丝凉爽，
墙上挂着电视机，电源灯还亮着，餐桌上倒扣着塑料淘米箩，放着中午吃剩的菜和半片西瓜。
她刚才去了厨房，看到了垃圾桶里垃圾袋还在，还有不少蔬菜瓜果的皮。
但她又能说什么？
自从今年纪明华患病以来，已经换了五、六个保姆了，最短的一个只干了半天就辞职，章阿姨是干得最久的一位。
照顾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纪明华即使在清醒的时候也是要求严苛，脾气古怪。
谁又能受得了？
纪明华的个性一直都是争强好胜，在学校里就以工作认真，要求极高出名，当年纪凌的父亲在学校里与女学生传出绯闻，她不顾别人的劝阻，坚决要求离婚，还把女儿的姓也改了，从此断绝了联系。
离婚之后，更是既严于律己又严于待人，工作之外的心思都花在了女儿身上，一心想把女儿培养得出人头地。
或许过度的苛责，反而起到了反作用，纪凌上了中学之后，学习成绩中等，性格叛逆，高考只考进了一间二流的财经学院，纪明华满怀希望落了空，更是觉得颜面尽失，抬不起头。
纪凌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纪明华不满意，几次想找关系调动，纪凌不肯。
学业、工作上管教不成，纪明华不甘心，又把重心放在了纪凌的恋爱、婚姻上，凡是纪凌所交往的男生，她知道了都要横加干预，纪凌谈过几次恋爱都被她破坏，纪凌终于在一伤害最深的失恋之后，心灰意冷，听从她的话，与袁平结了婚。
结婚后没几年，随着职务的升迁，袁平逐渐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纪凌对他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非常厌恶和反感，她不顾纪明华的反对，与袁平离了婚。
母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
“袁平怎么就配不上你了？你要嫌弃人家这个嫌弃人家那个 就算是他有缺点，也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你非要闹着离婚，丢人现眼。”
“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的条件到那里去找更好的男人？”
“你别跟我比，我能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我是大学教授你是吗？既然连这些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还不老老实实将就着好好过日子。”
“没有男人，我看你以后怎么养活自己。”
事务所改制之后，纪凌的收入逐年增加，纪明华却是不以为然。
“对，你是有钱了，可是有钱又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你那些钱又是哪里来的？还不是帮那些奸商出谋划策，不务正业。”
“什么狗屁的专业人士？还不是攀附有钱人，帮他们巧取豪夺。”
纪凌知道，自己的妈妈对自己有多失望。
“我全心全意为了你，可是你每一件事情上都与我作对。”
“你别看你现在风光，等你老了，你就知道孤独是什么样的滋味。等你到了那个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
这些年母女俩的对话皆是如此，纪凌工作越来越忙，去看她的次数越来减少。
又过了几年，袁平从新校区调回本部，领导意欲让他接替纪明华，让她退居二线，担任调研员，本来这个职务就是闲职，白拿薪水， 可老太太认真惯了，一天到晚对系里的工作指手画脚，终于被袁平借着精简机构的理由打发回家。
浴室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流水声，隔着蒙砂玻璃门，能够听到纪明华在和章阿姨说话。
纪凌身心俱疲，靠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是间一百平米两室一厅房子是纪凌买了专门给纪明华和保姆住的，和自己在一个小区里。
纪凌自己的大平层有二百多平方，她宁可都空着也不愿意和老太太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逢年过节的时候，两人难得在一起住两天，也会吵架，哪怕是家务事，纪明华也看不惯她女儿的做派。
纪明华对她永远是不满意，永远是指责，以前是学业，后来是工作，恋爱，再后来是婚姻，直到她得了病，念念不忘的还是指责。
但，她是母亲。
纪凌打开了矿泉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凉沁沁的水通过喉咙流到心里，才让她焦灼烦躁的心情舒缓了几分。
纪明华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走到纪凌的身边，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说话。
纪凌起身到了一杯温水给她，她也安安静静的喝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 ，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纪凌叹了一口气，轻声问，“累不累？”
纪明华点了点头。
“那就去睡觉吧，等睡起来再吃饭。”
老太太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我先去睡觉了，等会儿再去开会。”
纪凌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好，等会议时间到了，我就叫你。”
纪明华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 又冲她招了招手，这才去了卧室，章阿姨又赶紧跟了进去照料，等老太太休息了，才出来，站在纪凌面前，吞吞吐吐的有话要说。
第39章
纪凌心知情况不妙。
果然章阿姨开口，又一次的道歉，说自己对老太太照顾不周，今天真的是抱歉，没有看好老太太，让她一个人跑出了门，差点闯祸。
“哎呦，我也是担心死了，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老太太会跑到哪里去，又怕她回家来，家里没有人，也不敢随便出门……我真的是担心死了，这要是出了事情该怎么办？”
纪凌点头，想想自己也后怕，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多半记忆力衰退，时空混淆不清，不认识人，不认识路，纪明华如果不是跑到了学校，而是在街上随便乱逛，不认识回家的路，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但她不敢说严重，只是含糊地说：“是啊，不过，还好人也回来了，以后要尽量小心点，出门的时候，还是要把房门锁好。”
“纪姐，你的心真好，出了这样的事情，不责怪我，你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我心里过意不去。”章阿姨语气更加愧疚不安，”
纪凌依然摆了摆手，“章阿姨，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注意罢。”
事已至此，苛责又有何用，就算是心里再生气，将保姆骂一顿，发泄了一番情绪，但是以后呢，以后怎么办？自己事情多而繁杂，老太太全靠保姆照顾。
就算在她清醒的时候，也是与保姆亲近多于自己。如今肯做保姆的人越来越少了，何况照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
纪凌知道，章阿姨自己更加知道，于是她开口道：“纪姐，还有一件事情，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其实我老早就想和你说了，您一直没有过来，电话里又说不清楚……”
纪凌知道拦不住她，只好硬着头皮问，“什么事情？”
章阿姨反而是顿了一顿，站在哪里不说话了。
纪凌不免抬头打量她。
章阿姨皮肤白，长得一张圆胖脸，显得很和善，但那一双小眼睛忽闪忽闪着，透出的是精明与狡猾。
纪凌心中有数，又说：“章阿姨，你不用客气的。”
章阿姨的表情显得很为难，勉强笑了一下，“说来我也是不好意思开口的，但是如果现在不说，耽搁了你的事情也不好，我女儿再过一个月就要生孩子了，她与婆家关系不好，孩子生下来没人带，想让我过去照看，你看，我能不能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