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斐儿童时期的印象中，父亲的脸总是非常严肃，不苟言笑，即使对待母亲，也总是板着脸，偶尔本半夜里，苏斐从梦中惊醒，能听到他们在楼下的客厅大声地争吵。
苏斐那时候小，听不懂他们吵什么，后来长大了之后，回忆起他们争吵的内容，好像就关于钱，还有就是关于这个或是那个女人。
每到逢年过节，苏斐的三个哥哥会到家中，每次更是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那个三个年轻的男人，对小小的苏斐视而不见，或是形同陌路，既不欺负她，也不理睬她，仿佛没有她这个人存在。
郭小慧让苏斐离他们远一点。“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她告诫地说，“你别看他们长得人模人样的，没一个安着好心。”
苏斐心中将信将疑，从内心深处，她其实很渴望这三个年轻哥哥可以和自己说说话，带着自己打游戏，尽管他们不理她，她也心中悄然渴望着，直到有一次，她不小心将三哥苏醒的手机碰掉在地上，那个最漂亮的三哥竟是恶狠狠地骂她是小杂种”。
苏斐才彻底明白他们和自己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个鸿沟就是她的妈妈郭小慧。
每一次他们来过之后，听到郭小慧会在和父亲哭哭啼啼地争吵，直到有天苏亚龙暴怒之下摔了书房那只雍正年间粉彩花瓶，直接损失了几百万之后，苏斐很少再听到他们争吵了。
再长大一点，苏斐被送去上国际寄宿学校，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个家庭，离开这里，她满心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期待这那一片属于自己的辽阔天空。
这个天空就在旧金山的校园里，在那里，只要她不说，没人知道她是中国福布斯富豪的女儿，没人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飞翔着。
但她还是回来了。
郭小慧乘坐着湾流私人飞机亲自到来到旧金山，要她回去。
“你爸爸快要不行了，每天只是拿着钱吊命，维持生命体征，你知道他没有立遗嘱，现在不管是集团的股份，还是 我们家的钱，都有可能保不住，苏斐，你可以怪我对你不够好，但是在这次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啥都没有了……你爸爸那三个狼心狗肺地儿子，不会给咱们留下任何东西的……”郭小慧咬着牙说。
“我能做什么？我不在公司任职，即使去公司上班，按照爸爸立下的规矩，得从最底层做起，有苏哲在，妈妈你觉得我从底层做起，得多少年才能有话语权？”苏斐理智地问她妈妈。“妈妈，微不是不帮你，是没办法帮你……”
苏斐说着，她的确是没想亚龙集团上班，她不喜欢他爸爸的公司氛围，每一个人都像是戴着一张面具行动着。
“我不要你回集团上班，你只要回去，我不勉强你工作。”郭小慧说。
“可是我要工作，我要么上学要么工作，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天天在和一帮狐朋狗友耗费时间，还号称在生活。”苏斐不屑，“我还有社会学的调查没有做完。”
郭小慧被她鄙视得脸面红耳赤，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可以回到国内继续做，我给你安排地方，让你有机会了解，除了亚龙集团之外的中国企业，你不用在美国做这种社会调查，你更应该去调查国内的张企业，你别忘记了，你的企业也是在中国，不管你是不是愿意，你都得回去。”
郭小慧说完就把机票放在了苏斐的桌上。
“你也别无选择，苏斐，谁让你是苏亚龙的女儿。”
第30章
郭小慧说，作为苏亚龙的女儿，她别无选择。
苏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是的，她的确是别无选择，并不是因为自己是苏亚龙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郭小慧苦苦支撑。
“妈妈 你和爸爸结婚这么多年了，该有的物质生活你都全都拥有了，你有别人所无法企及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你就不能够找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清清静静的，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你何必去和他们争权夺利呢？”苏斐想不明白。
在美国的这些年，她觉得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了。
“你还年轻，你根本就不懂得，不是我要和他们争权夺利，是他们要和我们争权夺利，你看看苏哲，他在集团才掌权了几天，就把整个公司搞得乌烟瘴气，那些和你爸爸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们都要被他赶走了……还有苏醒，那个花花公子，成天就知道泡明星，玩游戏，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烧钱，说起来他与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如果不是你爸爸给他投资，他能有这么多钱去玩这些吗？说什么他靠自己，不靠家庭，他不过是一个三十岁还补到，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如果没有你父亲，谁会给他投资？可是我们有什么，我们俩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没有了？你不是有公司也有集团的股份，也有阔太太的生活，这些难道还不足够吗？你比起普通人不知道好了多少万倍了。”苏斐迫切说，“妈妈，贪心不足蛇吞象，你看看嫁给我爸爸这么多年幸福吗？你们天天几乎天天吵架，为了钱，还有为了……”她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女人。”
郭小慧的眼里掠过一丝难堪，她沉默着，没说话，女儿的话戳中了她心底里的那些伤痛。
“我从小就看着你们这样，我不想过你那样的生活。”苏斐低低地说。
郭小慧看着女儿青春脸颊，苹果一般的饱满想，她着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靓丽，微微叹口气，说，“我也不是希望你以过得像我一样，可是你也得有物质保证，你不要这些，怎么能保证你以后的生活。你如果不去争取，怎么会有？”
“我不需要这些，妈妈，我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你知道我是学社会学的，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金钱物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郭小慧恨道，“可是没这些身外之物，你靠什么去过自己向往的自由生活。”郭小慧盯着她又说，“苏斐，我可跟你说了，你结婚的事情不得擅自做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女人结婚就是二次投胎，搞不好，会要命的。”
苏斐哼了哼，她想说，你的二次投胎好吗？嫁个这么有钱的人，还不是天天不高兴。
但是她没说。
她不能说苏亚龙的错，他也是父亲。
可是她自己不要有这样的男人，哪怕他再富有。
三月底的天气渐渐热，开了窗之后，太阳的暖意热烘烘地照在身上，毛茸茸地像有一只手温柔地拂过。
苏斐有了几丝困意。
这段时间都是她在医院陪护，隔着ICU的玻璃窗，看着那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闭目不醒的老人，想起很早以前，苏亚龙和她说过的那些叱咤商场的传奇故事，心中不免酸楚。
“苏斐。”身后有人叫她。
苏斐回头，身后站着穿着黑色西服外套，白色丝质衬衫的短发女子，双手插兜里正看着她。
她站起身来，“纪阿姨。”
“叫我纪凌。”纪凌淡淡地说，“或纪总。”
“纪总。”苏斐改口。
“嗯。”纪凌点了点头，“去见过杜经理了？”
“是的。”苏斐说，“杜经理让我先跟着其他同事一起实习工作。”
“好。”纪凌点了点头，想了一想，“最近他们在做亚龙集团的审计，你先回避。”
“我知道，杜经理和我说过了。”苏斐说。
“那就好。”纪凌想了一想，又说：“苏斐，虽然你妈妈想让你通过在事务所的工作，对你父亲的亚龙集团有个初步的认识，但是你要知道，行业有行业的规矩，事务所有着职业规发和职业道德的束缚，不能够随心所欲，这一点请你明白。”她深看了苏斐一眼，“你回去也要转告你妈妈。”
苏斐微微涨红了脸，她就知道郭小慧安排自己到纪凌这里实习，目的无非是想通过这个渠道，很快掌握亚龙集团的财务状况。
郭小慧还跟自己说，“你别担心，我会安排好的，纪凌和我是老相识了，她们事务所还在做我们家的业务，她一定会安排好的。”
但眼前，纪凌的态度是显然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郭小慧的安排。
被纪凌一眼看穿，使得苏斐很窘。
何况纪凌的态度如此直接了当，不留情面。
“纪总。”她想了想，决定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知道我妈妈是如何跟您说起这件事情的，但是我既然来这里，就是希望能够像其他同事一样的工作，没有其他特殊化。关于亚龙集团的审计问题，我说我不关心肯定是假的，那是我父母的企业，我对它当然是有感情和好奇心的，但是杜经理和您刚才都提过，要遵循回避原则，我也去查了相关的法规规定，知道有回避原则，我也会按照规定遵守。”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眼神直视着纪凌，清朗明亮，语气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纪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简短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