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89)

  言罢,抬起手,做了个“请”的示意,似乎就在诚恳等吕渭的答复。

  看着确实没有异样,吕渭心想。禁军就在外首,料他也不敢乱来。

  思及此,他心绪稍定,一个双拂袖把手背到身后,昂胸挺腰,夫子样态,凛着颜色陈声道:

  “我反对的,不是科举,而是由科举引发的一系列浮薄世风——要知道一国之枢纽要津,都是依靠这些文臣在运作,而他们当中的多数,又是从这科举进士中来。科举是他们的母胎,母胎既坏,这些人中岂能有生出好苗的道理?”

  话到此处,语气已渐激动,右手刷地从背后抽出,起落间就要来挥斥方遒了。

  “‘《六经》未尝开卷,《三史》则皆同挂壁’,经书不读,诗词也未见得工,只背些《文选》就去应付,打点考官、交游权势,等考上了,就呼朋唤友大开宴席,曲江杏园樱桃月灯看佛牙,哪个不是在纵溺声誉?寒窗苦读就为了金榜题名,金榜题名就为了升官发财贪享浮华,试问这些人,哪里有半点孔夫子说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样子?”

  李蓬蒿垂手一躬,问:“‘以天下为己任’一语,所有读书人打小便听,年月久了,渐渐觉得空远虚浮。依老师所见,这话该作什么解?”

  闻言,吕渭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空远虚浮?当然空远虚浮!人的寿命终归有限,谁都只顾得及生前事,谁顾得了身后名?莫说是臣子,且说那些个君王,除去太宗,有哪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是从一而终的——玄、宪、宣三朝,分别成就‘开元盛世’‘元和中兴’‘大中之治’,可他们哪个不是有了些成绩后便沉湎声色长醉不起?——再有成绩,究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只有寿命是自己的,那么短,再不抓紧享乐就来不及了!”

  话至死角,语势陡然上升,又是一阵颠伏陡峭。

  “而‘以天下为己任’,那是要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成就。一个人为官,居于要位不过短短数年,此后就是变动无常,纵然有机会施展才干,下一个接任的人起来,他的政策即刻就被换,得不到长久的维持,所以一个个都自气馁,自认为寿命太短,斗不过这命运的迁移不居,还不如抓住点实在,享受点人生快活!”

  李蓬蒿微微颔首,道:“既然这样,这显然是个死局。老师为何觉得,这死局可以用科举改革来破?”

  这一问,骤然激得吕渭双臂大开,向前倾出了身子。

  “风云变幻人事更迭,但有一样东西,是恒久不会变的,那就是士人的道心!”

  李蓬蒿:“道心?”

  吕渭:“你也可以用后代那些史学家的说法。”

  李蓬蒿:“你是说,‘士人精神’。”

  吕渭:“对,就是‘士人精神’!”

  歇一口气,又道:“这‘士人精神’从哪里来?就从这些由古至今的经史子集!我们的先贤,已将他们的操守,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归望,全寄托在这一本本典籍里,那是经历万古而不灭的东西。”

  “只有亲身去读了,领会当中的‘士人精神’,天下士子才能全然一条心,共继大业!为什么那些政客一上台就要将他们前任的政策全部推翻?因为他们为的是私利,而非‘士人精神’。私利因人而异,‘士人精神’却是四海同一。只有饱读经书,体悟圣人之道,一个在任者才能制定出符合‘士人精神’脉络、能为他的后任继承的惠国政制;一个接任者才能感受到他前任的良苦用心,将此项制度恒久贯彻下去!”

  语定,一口唾沫飞出,立在那里大喘迭起。

  但李蓬蒿仍不放过他。

  “文臣的顽疾可由这个办法得到医治,这学生是理解了。可中晚唐的积弊,不单只这一条——阉祸、藩镇,都是更为迫切的症候,一项科举改革,何以影响到这两个?”

  又一桩难题。然吕渭的斗志不见削减,反而见增。

  他冷笑一声,说:“广德元年吐蕃人进长安,代宗要逃,那时节他身边可有一个宫廷禁军?没有,身担防卫之责的文臣武将逃得比君主还快!——在他身边扈从的,只有那帮一无所有的阉人。德宗朝,泾原兵变,不也如此么?平日里口口声声鞠躬尽瘁,一旦国破城亡,就将君臣之礼忘得一干二净,试问哪个君主信得过这样的臣子?”

  “因而阉祸滥行,在于本身臣子失德,才让内侍有机可乘!藩镇也是一个道理——有几个节度使,得像郭子仪那样的高洁伟岸?军权在握,就嚣张得忘了德行,见君不是君见臣也不是臣了,旁边一帮幕佐,也为了一己之私帮着他们割据一方圈地为王,全不顾王朝之大一统,不是缺了道心是什么?!”

  叱问毕,便见对面的李蓬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老师认为,这一切祸害凶祲的源头,还得从科举改革做起。”

  “自然!”一声高喝,便见吕渭往前夺了一步,就要一鼓作气,来给他综上的讲演作收尾了。

  “要改革科举,就是要重振‘士人精神’。做些微末的裁减功夫,只是治标不治本——安史之祸后,大唐未必没有明君,也未必没有贤人,前有宪宣二宗,后有裴度李德裕,他们也都针对阉祸、针对藩镇下了大功夫,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病象而非病根,所做努力也无非饮鸩止渴,不多时一切凶祲又会卷土重来。其原因就在于没有洞察——‘士人精神’之凋敝,致使君不君、臣不臣,上下僭越左右篡位,才是引发一切祸乱的根本源头!”

  话到这里,所有对答已完毕。这当时,两个人在这里的几个来回,就仿佛科举考试的最后一门“试策”:

  一人设问,一人作复,一策一对,一策一对,彰显考官与考生间的对弈拉扯。

  吕渭无疑是答得优异的。然而李蓬蒿的问还没有完。他前面的每一问铺设,看似随心抛出,实则都是牵引。处心积虑,就是要一步一步将吕渭带到最后的这个问题上。

  终于要来了。

  此问一出,就将决出今天的所有胜负。

  “我理解老师今天的所有议论。正国必先正气,一切物质乱象的背后必有精神之肿瘤在作祟。然而,学生还是斗胆一语——”

  “即便是‘士人精神’代代相传、永久存续,也不能保证一个国家能够长治久安、万年兴盛。”

  吕渭粗喘着狐疑眯起眼:“为何?”

  李蓬蒿:“因为‘士人精神’不变,可是每一任君主永远都在变。”

  说着,凛然抬头:“士大夫可以通过科举选拔继承了‘士人精神’的优秀后进,可是——他们能通过科举,选拔他们所想要的继承‘士人精神’的皇帝吗?”

  声落之时,一只寒鸦在他们头顶迅速掠过。

  哇哇两下啼叫,落下两片乌羽,而后就再无踪影。

  日影在两人中间静静移动。只数个顷刻,却好像沧海桑田。风声里有南面坊市的哄闹,也有北面宫城的钟鼎,这当口,是东、西市坊门大开而大明宫宣政殿群臣上朝的时候了。若一踮脚,还能越过低矮的夯土墙,遥望见大明宫屋脊上的鸱吻,以及南边各街道曲巷的望楼。但都与他们无关。

  李蓬蒿觉得这院子就是这大唐后土黄天下的一块“飞地”。嵌在长安中,却又与长安相脱离。他们听得到院子之外世界的声息动静,可是外面的人却并不知道此刻在院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熙熙攘攘中被遗忘的一个所在,上演着千年万载以来最惊心动魄的剧目。

  过了不知道多久——吕渭蓦地仰天一号,终于放声大笑出来。

  在这之前,那段静默的时光里,他一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李蓬蒿的眼睛。

  当下一笑,虽听着凄厉,但好歹是有了声息。不过很快李蓬蒿就听出那笑声的不对劲。那不是从活人温热的唇齿中发出,机械的喉带振动,倒像是在一个冷的窟窿里面。

  抬眼细看,登时吓了一大跳,原来那吕渭竟逐渐笑得脱了相。表情狰狞、肩膀震耸、手脚痉挛、上上下下颠扑不停都不必说了,他那样子仿佛是要现出原形来,越笑越见一身皮肉像酸菜一样往下耷拉,渐现出里面的白花花的骨架。

  “我懂你的意思。”他这样说道。

  说完,一步步走下了台阶。就是一副骨架摇摇晃晃在走,身上挂着还没溶干净的皮衣肉裳,嘎吱嘎吱来到李蓬蒿面前,凑近了,两个森森的骷髅眼洞,可以一眼望见下面的红桃子似的喉咙,已经耷拉到胃袋的位置,犹自一开一合一伸一缩着发声。

  “我懂你的意思。”他又这样说。

  最后,他颤颤巍巍伸手进入襟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仪器。

  时空曲率变动检测仪。

  仪表盘上一条变动率曲线,一个绝对值计数。曲线每一秒都在陡升或者陡降,与它对应的数值也在时时变化。然而曲线上下两端都各有一条横向的警戒线在,不管如何变化,曲线的波峰波谷始终没有突破这两条警戒线。旁边的绝对数值也始终是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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