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处于紧绷状态,家园被焚毁,一夜无眠,生死未知。
他们和这个年轻人共情了。
没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能够淡定。
村民用当地方言回答了什么,但辰晏没听懂,只能一遍遍地问,终于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跑过来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在那边救火!年轻人都在那边救火,那几个外来人也在!”
辰晏顾不得道谢,转身就往火焰燃烧的方向跑,刚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刚才的小孩说,“别怕,告诉大家别怕,救援队已经来了。”他说完又调头跑了。
可速度却越来越慢。
双腿灌了铅一样发沉,又像被抽去骨头一样发软,从没感觉身体这样沉重过。
可他离火场越来越近。奔跑变为快走再像残疾人一样挪动着步子,他咬着牙,冷汗不断下淌,他没停。
天色渐渐亮了。他终于靠近了火舌边缘。
前面忽然一阵喧闹,他抓住路过的人问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你快去!”对方把他当做了消防员,“刚才有个村民跑回去抢财物,被困在里面了,快去救——”
辰晏通红的眼亮了下,发现他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身上穿着冲锋衣,很可能是那支队伍里的,“盛意,盛意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她在哪?”
对方愣了下。
“我问盛意在哪!”
“在,在那边救火……”
辰晏浑身颤抖,眼泪几乎掉下,还活着,还活着……他松开那人的衣领,咬牙往火灾现场走,热浪一阵阵地袭来,燎得他全身上下都渗着汗珠,终于快接近时,他被绊了一下,脚抬了一半,被使了定身术一样顿在半空——
绊倒他的是一块户外电子手表,盛意前两天还给他发过这块表的照片。
他想起刚才年轻人说过的话,愣住。
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还是冒了出来。
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是火舌最新吞噬的屋子,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和消防员一起里里外外地抢救什么。
他咬着牙,慢慢地往那边挪,一米,两米,三米……终于挪到离火线最近的地方。几乎是最前线。
身上的消防服迷惑了众人,以至于他离火焰近的超过了普通人应该保持的距离,也没人察觉异常。
他在这栋着火的屋子门口又看到了一顶帽子,烧焦了一半,但他还是认出来那是盛意的。“盛意!”
他继续向前。
“你干什么?!现在不能进去——”终于消防员发现他的不正常,“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辰晏没理,还要向前,被拦住,“不要妨碍我们!请你离开!”
“盛意——”他充耳不闻,只对着冒着火焰黑洞洞的屋门大喊。
他看到了年轻的母亲义无反顾返回着火的楼道里的背影。
接着是她身躯被大火包裹、燃烧的画面。
可母亲是吸进迷烟窒息而死的。
他现在看到的画面只是他十几年来的幻象。他不断悔恨——如果当时自己是清醒的,及时喊住母亲,或者他冲进去拉住母亲,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忽然意识到,对火焰的恐惧来自于对母亲死亡的恐惧。
他已经失去了人生前十三年最重要的人,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最重要的人……
“放开我!让我进去——”
他嘶吼,声音又干又哑。一晚上不停地冒汗已经快要把他身体里的水分全部蒸干了,火焰的余波扑在他脸上,皮肤和嘴唇紧绷地几乎要裂开。
但他顾不上,闷着头就要往里面冲。可身体被两个比他更年轻、更专业、状态更好的消防员按住。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他几近崩溃地挣扎,“盛意——盛意!”
他不能再失去她。
火焰让他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情绪的能力,他眼前出现了幻象,母亲被火舌吞没的幻象,那年轻的背影在火光中慢慢化为另一人,另一个他更不能承受失去的人。
他甚至开始幻听。
“辰晏!”
是盛意的声音,他怔了下,继而是更为猛烈的挣扎,“她在叫我!她在里面叫我!”
辰晏忽然生出无穷的力量,几乎把按着他的两个人掀倒在地。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让他身体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力量。
“辰晏!”
那声音离他又近了几分。
辰晏甩开阻拦他的人就往里面冲。
可他刚迈出半步,就定在原地——
他的手腕被一只柔弱的、微凉的,甚至柔弱无骨的手拉住了。
“辰晏。我在这。”
这次他分清声音的来源了,离他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是从背后传来的。他猛地一颤,回过头,看到那个高挑明艳的女人。
她穿着浅褐色的冲锋衣,在向他微笑。
眼泪止了一瞬,接着是更为剧烈的滑落。他眼前一片模糊,被眼泪折射的画面变了形,但眼前人是心尖上的那个人。
辰晏张了张嘴,什么音也发不出来,狠狠地把她拥在怀里,用了浑身的力气,像想要把她揉进骨血。
是真的,是她。
他喘了一大口气,才从嗓子眼里压出一句呜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事,我还在。”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柔软。很低很轻,气音一样,但对他来说,比世间万物都能镇定他。
他抱了她很久,很用力,眼泪打湿了她后背的冲锋衣。终于能松开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扶着她慢慢蹲下,亢奋之后的身体格外疲软,双腿恢复到之前被抽去骨头的状态,他几乎跪在地上。
盛意也蹲下身抱住他,“这么大的火,你不怕吗……”
她声音低软,也带着颤意。
“怕。”他说,“特别怕。”
“可我不能再失去你……”
话没说完,人昏死在她的怀里。
……
盛意抱着他跪坐在地上。
叹了口气。
她在晨曦中抚摸着这张几乎一夜之间变得沧桑、瘦弱,沾着血泪的脸。
十几年的暗恋算什么?也许对他来说,自己是他用生命去爱的人。
没必要再追究他是执念还是爱,是得不到的骚动还是失去后的悔恨,在这之后都不重要了。
第72章 槲寄生之吻
辰晏是被中午刺目的阳光晃醒的。
醒来第一反应是想叫盛意,可嗓子干涩的不成样,话语就哽在喉头,只发出艰涩的“呜——”
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是在酒店。是一场梦?可窗外是延绵青山,的确是在垂云镇一带。
盛意呢?他一个激灵就坐起来,才看到她窝在另一边的小沙发里。
她听见动静抬头,“醒了?”
辰晏没答,只盯着她。
盛意递了杯水给他,“渴不渴?”
他没接,过了半秒才滞缓地挪动上半边身子,一把抱住她。
紧紧的、用力的。但比山火那天凌晨要温柔的多。
她哭笑不得,“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哄小孩一样。
辰晏才在她颈窝闷闷地“嗯”了声。
盛意拍拍他,“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离开了房间,再回来时,辰晏已经洗过澡换了身衣服,收拾的干干净净了,“那个,昨天……”
说了一半又顿住,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羞赧,“我失态了。”
这回换做她用一副似笑非笑的戏谑模样盯着他。
何止是失态?简直是入魔了。要不是当时在小山村里且事态紧急,只怕是要上新闻或是被人送进精神病院的程度。
但她只纠正道,“是前天,你睡了两天。”
辰晏怔了下。“那你一直在这里?”刚才洗漱时,他发现她的行李和洗漱用品都在这。
盛意瞥他一眼。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要在哪?”
她没说辰晏当时虽昏死过去,但一直抓着她不放,送回酒店后也是,但凡她离开一小会儿,他就会陷入梦魇。
比今祉还要难搞。
辰晏笑得更开心:“那这只能说明,你让我进房间了。”
他是懂蹬鼻子上脸的,说着身子又贴过来。
“消防队的直升机你都能上,我房间有什么进不得的?”她问,“你怎么上去的?”
辰晏低眉瞧着她,“无非就是威逼利诱,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要命!”
“我只要你。”
盛意怔了下,竟避开了他的目光。
“盛意。”
“嗯。”
“原谅我好不好?”
她没说话。
“从我太过自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更不敢正大光明的追求你,才做出来这么卑鄙的事……今祉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他见盛意面色尚柔和,胆子大了许多,“况且……况且我最多算是,毛遂自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