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何家的六年，加上搬出去后到现在的七年，她和他相识相伴了十三年的时间。到最后她在他眼里就这样不值一提吗？无所谓到可以随意舍弃牺牲吗？
她至少该得到一个答案。
而在她看来这也不是多难回答的问题，何梵生却像是被问住了一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半晌都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相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氛在其间蔓延。她的心也越来越冷寂。
直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他才平静开口：“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妹妹。”
江净伊僵硬地勾了勾唇，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了。
只不过第一次是偷听到他对别人说的，而这次，是他当着她的面坦诚直白地说出了口。
也给她这些年的痴想和妄念，彻底判了死刑。
可他对她那些独一份的温柔体贴又算什么？他偶尔看向她时，眼眸里不经意流露的情愫爱意又算什么？
终归还是不甘心，她强忍羞臊难堪，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再次问他：“真是这样吗？你能确定真的对我就没有一点，一点其他的……”
话还没问完，却见他突然笑了。
这个笑和他以往那种温文尔雅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不同，是带了些许冷意，和尖锐的。
他摇着头，好像听到了多可笑的笑话一般，一双含情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却透着冷嘲意：“伊伊，你早该明白，我们根本不可能的。”
“我爸和你妈的关系，你我其实都心知肚明，我没说错吧？”
她僵在了原地，只觉他好像瞬间变了个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曾经她总觉得何梵生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生得慈眉善目一脸佛像，性格也是，清冷自持而又温善和蔼，仅仅只是待在他身边，就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祥和安宁。
可后来相处久了，偶尔她也会窥见他如神佛般的面具下，撕开一角露出的凉薄本性。
只不过他那样的面目一般只会对着一些特定的令他排斥的人。比如绪钊。
而此刻对着她，他的神佛假面已被撕裂得彻底，邪肆冰冷的另一面再无任何掩饰。
佛堂内的昏黄烛光映入他眼眸，却仿佛被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吸进湮没，再透不出半点暖意。
她就这样看着他的面容渐渐变得阴郁冷硬，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你好好想一想，什么人会喜欢上自己父亲情妇的女儿呢？”
“这也太恶心了，不是吗？”
江净伊如遭雷击般，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他对她的所有温柔以待都只是表象，他心底其实一直都是鄙夷厌憎她的。
因为她是江芸的女儿，而江芸，是他父亲的.......
她曾经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就算有着那样的不堪事实，可他和她之间的感情总归是不同的，并不会受到影响。
现在想来，真是自取其辱。
她呼出的气息都在发颤，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转身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无论如何都再也待不下去了。
“去哪？”他在身后冷冷出声。
她满心羞愤痛苦，也不想回应他，只埋头继续往外走，却又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你妈的事还没有解决，你现在就这么走了，是不需要何家继续给她兜底了吗？”
“……”她想起还躲在国外的江芸，一时间理智又占了上风。
是啊，她就这样与何家决裂的话，那江芸怎么办？何家会迁怒到她身上吗？会彻底不管她吗？
仿佛已看穿了她的纠结和动摇，何梵生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柔软语气：“你现在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外面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你这些年做的赝品也不止《夜雨泊舟》一件吧？你知道江姨都拿去做了些什么吗？我估计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如果现在何家不保她，她只怕再也翻不了身，而你也将自身难保，”他走上前，拦在她面前，低声道：“我都说了，你没得选。”
“留下来，帮着我们一起渡过目前这个难关，好不好？再过两天等我爸出院，就会公布两家联姻的消息，何家会给你撑足场面，绝不亏待你还有江姨。”
“你看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甚至可以说是互惠互利。”
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很轻易就让她原本坚定的心又松动了。
可她也明白，什么互惠互利，惠及的也不会是她。她只会成为一个被献祭的牺牲品。
一旦答应了这件事，她将要面对的就是绪钊那样深不可测的人，她还能好过吗？
江净伊垂下头，绝望闭上眼。
就在何梵生等待她松口的时候，远处的主宅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动静。
何梵生皱起眉走出佛堂，想看看出了什么状况，这时正好有宅院里的保安跑了过来，低声对他汇报着什么。
他听过后，眉头蹙得更紧了几分，眼中显出些许烦躁和嫌恶：“他没说是来做什么的吗？”
那保安摇了摇头。
他沉沉叹气，打发走人，回身对还站在佛堂里发怔的江净伊叮嘱道：“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去了前面的主宅里，从后门穿过内厅，再到最外面的前厅处，就看见了绪钊。
他这时仍如拍卖会那晚一脸冷峻厌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一副要往宅子里闯入的架势。
而陪着江净伊过来的乔尚贤则把人拦在了门口，和他横眉相对，剑拔弩张。
何梵生沉下脸，无视了乔尚贤，走上前对这位不速之客冷声道：“我不记得今晚有邀请你过来。”
绪钊从容而立，幽幽看他一眼：“我也不是为你来的。”
何梵生心生警戒：“那你来做什么？”
“……”绪钊阴沉一笑，似是在嘲讽他问了句废话：“来要人。”
这和事先谈好的不一样，何梵生自然不能轻易答应。他眼眸一凝正要回绝，旁边的乔尚贤已感觉出不对劲，在这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一脸狐疑抢先问道：“要人？你要谁？”
绪钊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看向何梵生，眼中已是势在必得：“她在哪？”
第15章 无名无分
何梵生走后，江净伊留在佛堂内，表情一片空白。一时间她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整个人处于一种游离状态。
耳边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骤降大雨。伴随着不时侵扰的大风，密集的雨水很快在暗夜底色上席卷出了团团白色雾汽，使得远处的一切都更为黯淡模糊。
只有从佛堂门口透出的那点光线里，能看出一行行湿亮的雨线。
她对着那快要蔓延进门内的水汽怔怔发呆，耳朵里都被隆隆雨声填满，只觉自己好像完全被隔离在了一个虚幻又扭曲的时空中，反倒莫名感到片刻安宁。
而很快，贴着身体的一阵“嗡嗡”震动声，又把她拉回了残酷现实。
是装在衣兜里的手机。她拿出来，迷茫的眼前只能看到是一长串未知号码。她无意识地就按下接听键。
下一刻，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水声，清晰地撞击在了江净伊的耳蜗内。
“伊伊，是妈妈。”
在发生了这么多这么难的事情之后，终于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几乎是瞬间就涌出了眼泪，从刚才起就一直强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百感交集间，她有好多话想跟母亲说，t可到最后只哽咽道出一句：“妈……你在哪啊？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宛如以前在何家每次和在国外的江芸联系时那样，她只有对着母亲才会露出这样脆弱又依赖的一面。
这些年过下来，也只有母亲是她唯一的支撑和安慰。
江芸在那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有颤抖：“伊伊，抱歉。都怪妈妈没把事情处理好，拖累了你。现在妈妈还回不来，之前的手机也不能用了，怕被人监听或定位……以后也不能经常跟你联系。如果发生什么事，或是有什么难处，你就去找梵生，他会护着你的。”
江净伊听到最后那句话，胸口一痛，不受控地就苦笑出声，眼泪也流得更加汹涌：“他不会的，妈，他不会……你知不知道他要我答应和绪家联姻，去换回那幅《夜雨泊舟》的真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后只听江芸道：“……妈妈知道，他们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妈妈也在旁边，都听到了。”
江净伊哭得皱起的眉头一下展开，面色滞住。又听那边接着道：“伊伊，这只是权宜之计，没什么的。你先答应下来，解决眼下何家这个困难，好吗？”
这话和刚才何梵生的说辞如出一辙。
江净伊愣愣听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甘心地想要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赞成……你也要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