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却也是个剔透的孩子,他对令谦说,“爸爸,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容易,很想家,想爷爷奶奶,也想我,我也很想你。虽然我很舍不得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老师同学,但是他们身边都有人陪,我要是不来广州,你身边就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同意转学。”
令谦眼底漫上一层泪,极力忍着,却还是有两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眼前这个男孩,孩童时期的稚嫩浑圆在自己缺席的这两年多时间里已不见了踪影,抽条成一个挺拔的少年,遗传了秀莹的白皙灵秀,眉眼却和自己十分相似。此时此刻,令谦才真正觉得儿子离自己很近很近。
光虎子同意也是不行的,还要过父母这一关的。虎子是父母看着长大的,虽然自己离婚后,虎子和秀莹一起生活,但仍是隔三差五到父母家去住,分开最久也不过是寒暑假的一个月,这要是真随自己去了广州,见一面就不那么容易了,父母不会舍得的。
另外,秀莹那边也是要商量的,虽然虎子的抚养权在自己这边,但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当父亲的也不能不打招呼说带走就带走。更何况,秀莹虽然和自己生活不到一处去,但对虎子是极其疼爱的,教育得也这样好,令谦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感激前妻。就这样把虎子带走,无异于在秀莹心口上挖掉一块肉。
先是和父母谈了。凡江和喜兰半天没有说话,努力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虽然令谦打算去广州的时候就说过以后会把虎子接走,但彼时他们的关注点还全在大儿子未来的人生走向,对于令谦能否在那个遥远的城市立足尚且不能确定,何谈孙子何时被接走。这两年,令谦回来的次数有限,但无论是电话中还是亲眼所见,老两口都能感觉到大儿子的二次人生选择似乎是正确的,他们为令谦高兴,也很心疼,平日里聊起儿子,总说他一个人在外,得有多艰难,要是能碰到合适的,再成个家就好了。
老两口连儿子再婚都聊到了,却一直没聊过要是有一天令谦把虎子接走会怎样。或许谁都想过,却谁都不敢挑起话头,仿佛你不说我不说,这事便不会发生。可现在,事情还是直挺挺地来了。
“接去广州,有人帮你照顾吗?”喜兰先开了口。
令谦愣了愣,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思,脸有些热,“妈,没有,就我自己,没有别人。”
“你工作那么忙,之前不是隔三差五还得往外跑,咋照顾虎子?”喜兰又问。
“我现在是主管,基本不往码头跑了,就是正常的上下班。早晚我都在家,中午学校食堂也供饭,那边的孩子中午都在学校吃。”
“虎子去了住哪?还能跟你一起住单位公寓?”凡江也开口了。
“我这次回来之前,已经托王松帮我留意租房信息了,要是有合适的回去就租个离学校近的,要是没有就暂时住我公寓,离学校是稍微有点儿远,大不了我每天接送,公司也给我配了车。”
“你这不都已经打算好了吗,还问我们干什么,要是我们不同意,人家那边租好了房子还能退是咋的?”喜兰瞪着眼睛问令谦。
令谦笑了,摇摇头说,“那要你们实在舍不得虎子走,可不是就得退了,那还能咋办。”
“废话,能舍得吗,一直在身边,一走就走这么老远,回来一次都费劲......”喜兰说着,声音里隐约有了哽咽。
令谦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
半晌,凡江叹了口气,“走吧,带走吧,虎子也大了,老孟家的下一代也该在大城市闯荡了。和秀莹商量了吗?”
“还没,先问的你们。”
“和秀莹好好说,别吵架,当妈的多舍不得都不过分,我知道那滋味儿。”喜兰轻声说。
“妈,放心吧。”不知怎么的,令谦鼻子也酸酸的。
第104章 再见秀莹
离婚后,令谦和秀莹就没再见过面,偶尔通个电话,话题也都是围绕着虎子。虎子在一方面前,也从不谈另一方的事情,曾经的一家三口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始终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要去见秀莹了,令谦居然有些紧张。去之前,出于礼貌,他还是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一会儿送虎子过去,顺便和她谈点儿事情。秀莹说,好,自己今天正好休班,在家等你们。令谦说,那一会儿见面聊,再见。秀莹说,再见。
挂断电话,令谦苦笑了一下,曾经说过热烈的情话,也说过伤人的狠话,无论喜怒,情绪都是饱满的,关系都是纠缠的,如今这样客客气气的,礼貌之余,更多的已是生疏了。
再踏进那个小院、那幢老旧的二层小楼,恍如隔世的感觉迎面袭来。令谦想,人和人之间可以由亲密变得疏远,但人和一个地方,无论相隔多远,分开多久,一旦重新踏入那个领域,熟悉的感觉还是会潜滋暗长,即使这个曾经的“家”陈设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曾经和它有关的记忆,那些娶妻生子、吵吵闹闹的家庭生活还是从内心深处涌动出来。所谓“物是人非”,物也许永远比人更加永恒吧。
虎子一见到秀莹,就飞奔到她怀里,连声说着,“妈,我想死你啦!”
秀莹满脸笑容,疼爱地摩挲着虎子的头,捧起他的脸看了看,“晒黑了,广州热吧?”
“热,又潮又热,你这么怕热的人去了肯定受不了......”
令谦看着母子俩热络地寒暄,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他已经好久没有面对过这样三人同台的场面了。
秀莹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啊。”
令谦把手中的两个大行李袋放在客厅一侧的地上,“虎子的行李,还有虎子给你挑的礼物,吃的穿的都有。”
“谢谢。”秀莹微笑道。
“儿子,你上楼把自己的行李整理一下,爸爸和妈妈谈点儿事情。”
虎子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点点头,拎起其中的一个行李袋离开了客厅,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大人,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秀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壶,给令谦倒了一杯,“早上镇的白开水,咱们这儿今年也挺热的。”
“还好,我在广州这两年好像比之前耐热了。”令谦笑笑说。
秀莹拿着壶的手微微一顿,笑了,“我都忘了,你已经不算咱们这儿的人了。”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冰水,坐到了令谦对面的沙发上。
“怎么不算,我户口还是这儿的呢,爸妈也都在这儿,你一张嘴就把我驱逐出省了?”令谦笑着说。
“哈,我可没那么大能耐。”秀莹也笑了。
气氛总算轻松一些,却又迅速陷入尴尬。
“爸妈还好吧?听虎子说他们搬新家了,挺好的吧?”秀莹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新家面积不小,平层但是带个小院子,老两口种点儿东西,挺开心的。对了,令美怀孕了。”
“啊?真的呀?那挺好的,真快啊,令美都要当妈了,我刚到你家的时候,她还是个淘丫头呢......”秀莹说着却又顿住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是挺快的,虎子都上初中了,我刚才进来看着院子,就想起来他小时候在那骑小三轮车,一晃都有十年了。”
“可不是,看虎子就感觉日子太不禁过了......你在广州还行?准备彻底留在那了??”
“应该是,刚开始不太适应,现在基本适应了,未来几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令谦答道,心里盘算着该聊转学的事儿了。
“广州是大城市,比咱这县城强,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你能出去,现在想想,真是挺有魄力的。”秀莹微笑道。
“也都是逼出来的,也不怪你当初和我吵,我过去也真是太没上进心了,三四十岁又想起上进了,扒了层皮一样。”
“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我脾气也不好......”秀莹垂下眉眼,笑了一下,抬眼问道,“你说有事要谈,说吧,什么事?”
该来的迟早要来。令谦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开口道,“对,是有事......我那边可以解决省外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问题了,我想,那边的教学质量比这边好一些,机会也多,虎子要是在那边能考个好高中,考大学的时候选择性就更多。虎子现在也大了,适应能力应该也强不少,我寻思着九月份开学可以把他转到广州上学。其实初一的时候去正好,但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政策,我自己工作也没稳定。现在去,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所以......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说完,令谦暗暗吐了口气,心里总算松快了一些。
秀莹没有说话,视线落在桌上的水杯。其实,令谦打电话说有事谈的时候,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离了婚的夫妻,还能有什么事情谈,不外乎复婚和孩子。复婚是不可能了,毕竟分开这么久,彼此之间也不再有什么情感上的瓜葛。那就只能是和虎子有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