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上,他是个极其认真的人,扎实的专业功底,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厂里的副总工程师,在自己负责的领域里独当一面。为人谦和有礼,又肯吃苦,一直是厂里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在专业知识上,他游刃有余,每次厂里开技术讨论会,他总是侃侃而谈,完全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不会说话的人。
可是在孟令如面前,他变得很奇怪。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向沉稳大方的他,居然会脸红,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他当然知道,第一次见面之后,这个叫孟令如的姑娘对自己完全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今天这第二面,是他思考了好几天才鼓起勇气定下的行程。他本是打定主意来找令如好好谈谈,好扭转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没想到,一走到她的面前,就又开始方寸大乱起来,说完那些蹩脚的借口,他自己心里都没了底气。果然,孟令如依然是那副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在令如语带讽刺地问他“厂里生产的东西能用吗”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乍现,反正都已经表现得这么差了,索性换个思路,对方态度强硬,那自己就干脆硬碰硬到底,好印象留不下,那就干脆留个深刻的印象,让她再难忘掉自己。
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思想的指引下,无论是目光还是话语,唐冠杰都开始偏离自己的本来面貌,果然,把眼前这个姑娘气得不轻。看着孟令如马尾辫甩动的频率更加地快速,唐冠杰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也没有想好,事情的发展已经不在他的预期范围内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唐冠杰坚信,自己和孟令如的相亲还没有正式开始,也不会轻易结束。
上午就一节课,从操场逃离后,令如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宿舍。“砰”地关上门后,她把自己摔在床上,不断地深呼吸,平复着内心的怒火。看着时间差不多到午休了,令如一个电话打到了令美的单位。
母亲想让她和唐冠杰相亲这事儿令如和妹妹提过一次,就是上次在门卫室见完唐冠杰之后,当时令美只是觉得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男人能让母亲那么上心,而且这个男人还会脸红!这次听完姐姐满腔怒火的倾诉后,令美在电话那端笑出了声,她总结道,“这个姓唐的就是你的克星,他是老天派来给你过去拒绝过的那些人报仇的,就是为了让你不舒服,我看啊,他才不是书呆子,他就是故意的,他喜欢你。姐,说实在的,我倒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不妨一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他再有什么瓜葛。他唐冠杰现在最好烧香拜佛,以后别再碰到我,否则没有好果子吃!”电话这端,令如恶狠狠地说。
唐冠杰这个人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令如对于过去所有追求者和相亲对象的认知。过去那些人,各种奉承,百般讨好,像曹非那样的表现已经算是克制。令如一想到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以及那句“你也不太会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越是想把“唐冠杰”三个字从脑海中剔除,就越是想起他,一想起他就一肚子气。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冠杰没再出现在孟令如的视线范围内,可令如却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每当她上课的时候,总是要下意识地往后排张望一下,生怕那里再出现那张貌似斯文,实则让人恼火的面孔。
第40章 阴魂不散
四月初,令如被任命为化学系教学处副主任,这是学校对她过去几年工作的充分肯定。繁忙的教学工作,加上教学处一摊子事儿,她比往常更加忙碌。但忙碌对于此时的孟令如来说,并不是件坏事——除了上大课时,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张望一眼教室后排座位外,她已经几乎要忘记唐冠杰这个讨厌的“书呆子”。
北方的春天开始的晚,经过几次气温起伏后,四月下旬的师大校园,终于满是春日的气息。嫩绿的草色在枯黄的草坪上一点点蔓延开去,甬道两旁沉默了一个冬季的树木,也开始迫不及待地通过枝丫上破皮而出苞芽倾吐着对春天的欢迎。
当和煦的东风驱散了空气中的寒凉,明媚的春光点亮了灰蓝色的天空,师大的春天正式降临。春早人勤,在师大如画的四月天里,令如的心情也格外的好,教学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教学处的行政工作也逐步走上正轨,一切都如这刚刚开始的季节一样,借着春风欣欣向荣起来。
距离三月末那次十分不愉快的“相亲”,已经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唐冠杰再没有出现过。最开始,令如每天从宿舍出来上班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那个“冒失鬼”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宿舍和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都能让她心中一惊。一段时间内,“唐冠杰”这三个字连同他那貌似忠良的形象,犹如一片阴影在令如的脑海中挥之不散。如果说,三月份反复的低温是自然界的“倒春寒”,那么,前后两次印象皆不佳的唐冠杰就是令如内心深处的春寒。如今,这个“春寒”已经随着暖春的到来,销声匿迹。
五一假期,令如回了趟家。令美的单位是忙季,回不来,令超学校较远,来回一次太折腾,索性等暑假再回来。大哥一家五一那天倒是过来了,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就各忙各的去。连续几天的假期,只剩下令如在家陪着父母。
喜兰有时候看着客厅墙上那幅全家福,会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养儿防老,眼瞅着人老了,儿女也都跑了。生儿育女,有什么意思,我看呐,白生白养,一群小白眼狼!”
听到这话的凡江父女总会对视一眼,笑出声来。凡江慢条斯理地说,“小时候,他们几个围在身边,你觉得吵,现在人家大了,忙自己的事去,你又嚷嚷着寂寞,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啊,还不知足?”
令如接过话茬逗着母亲,“再说,也没全跑啊,这不还剩下一只狼崽子呢吗,要不明天我也跑?”
喜兰忍俊不禁,笑骂令如“没大没小”。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很知足了,一路走来,虽没有过成大富大贵之家,但她和凡江夫妻和睦,儿女又都很有出息,在各自的领域都有着不错的成绩。几个孩子又孝顺,人回不来就隔三差五往家打电话问近况,一年到头,除了年节的礼物外,平时吃、穿、用也不少往家搬。令谦和秀莹那边,又给自己添了虎子这么个活泼可爱的大孙子。知足,怎么能不知足呢。只是,每逢节假日,一家人聚不齐的时候,喜兰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儿女越来越忙,日子越过越少,想要聚齐一次越来越难。日子多不经过啊,能聚还是应该多聚聚的。
除了这点,喜兰还惦记着几个孩子的婚姻大事,令超还在上大学,不着急谈。令美恐怕一时半会儿忘不了小孔,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也都没去看,喜兰也不想勉强女儿,只希望她能快点儿从过去的事情中走出来,好开始接下来的生活。迫在眉睫的是令如,眼瞅着满三十了,一次对象都没处过,人家也不着急,就那么单个晃悠着,好不容易碰上个知根知底、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小唐,却还是没有下文。这让她难免心焦。
在三月初那次“千里送毛衣”事件后,女儿完全没上心的态度让喜兰很是头疼,为此她还专门打电话给洪琴,想了解一下小唐对令如的印象,确定一下这事还有没有戏。谁知道老姐妹那边也是同样发愁,据洪琴说,儿子给令如送完东西后,完全没有再提及此事,就算问到头上,人家也只是说“不用打听,不必操心。”你看看这叫什么话!
老姐妹两人在电话里数落着自家的儿女,倾吐着想和对方成为亲家的渴望,却还是因为做不了儿女的主而不住地长吁短叹。她们实在是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搞个对象怎么这么多事儿,明明各方面条件都很般配,就是凑不到一块儿去!虽然不甘心,但都不是十分强势的父母,况且如今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发了几通牢骚后,俩人也只能持观望态度。一观望就是一个来月,还是没有任何水花,俩老太太也差不多死了心,纷纷琢磨着从哪寻找下家。
于是,在这个五一假期里,令如“偶遇”了父亲老同事的儿子小孙,“邂逅”了前前楼的“近邻”吴阿姨家的小黄。令如当然知道这一次又一次的巧合皆是人为,却也不戳穿父母,她知道父母也是为自己好,为自己着急。只是在离家前最后一个陪父母散步的傍晚,巧遇了父亲又一位老同事的公子后,令如终于忍不住调侃,“爸,妈,你说咱家住的这片儿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放假这几天,净遇上光棍儿呢!”
凡江在一边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喜兰没好气地一眼一眼瞪着女儿,却也无奈地摇着头,跟着笑了起来。
五一归来,化学系领导找到令如,说是眼看快五月中旬了,大四年级的实习就要开始了,今年系里想派令如负责其中一支实习队伍的管理。原话是,“你也上班好几年了,又当上了教学处副主任,也该历练历练,争取更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