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和凡江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令美好憔悴啊,头发散乱,本就瘦,这下更是只剩了一把骨头。
令如在知道消息后,也迅速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和同事串好课,返回了家中。上次回来还是五一,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孔立新这个小伙子,她为妹妹找到这样优秀的青年感到高兴。那天,令如和令美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令美跟令如讲着她和孔立新交往的过程,讲着孔立新如何如何优秀,对她如何如何好。可如今,不到半年时间,阴阳两隔。
父母看上去老了不少,一向没心没肺的令超也沉默了许多,大哥大嫂下班之后也天天过来,可是,谁都没能够敲开令美的门。此时,令如站在房门前,柔声说道,“小美,姐回来了,你把门开开,咱俩说说话,姐都想你了。”
房内的令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几天,她的眼泪都快哭干了。事发到现在,她很少在人前落泪,可躲在房间里,她的眼泪就没有断过。孔立新走了,把令美的心和魂也带走了。因为俩人还没有领证,她连成为遗孀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有权利保存孔立新的骨灰。
孔家人返回上海之前,孔母拉着令美的手说,“孩子,想他了就来上海看看,那里永远都是你俩的家。”
立雯抱着她说,“虽然你和我哥没有正式结婚,但你就是我的嫂子,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
孔父的话说给了凡江和喜兰,“大哥,嫂子,咱们两家这辈子缘分不够,下辈子,让俩孩子还在一起,咱们再做亲家。”
孔立新的遗物,令美只留下了那个出事时被他带在身上的钱包和工作证,工作证上那张孔立新的寸照,令美一直都很喜欢,那个身着军装,眉眼端正,略带微笑的青年,会说动人的情话,会做贴心的举动,可如今,他在哪里。那个钱包,是令美送给孔立新的礼物,在夹层里还放着他们二人拍的第一张合照,他俩之前商量着,等到领证了,再拍一张,也放在钱包里,一张一张攒起来,早晚有一天比钱还多。
这几天,陪伴令美的就是这两样东西,醒了捧在手上,睡了放在枕边,好像只有这样,令美才不觉得孤独。
这几天,令美只喝了点水,那些被放在房间门口的饭菜,她一口没动过。她知道,母亲热了无数次,直到没法再热了,就做了新的再端过来,凉了再热,反反复复,她却一口都不想吃。现在,她最亲近的姐姐就站在门外,她真的很想扑到姐姐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的令美,悲伤加上饥饿,已接近虚脱。
令如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回应,她转头问令超,令美这样多久了。令超说有三四天了。令如急了,说,“这可不行!你去拿把斧子,把门砸开!”令超愣在原地,令如推了他一下,“这时候你发什么呆,还不快去!”令超这才飞快地跑到阳台,拎了把斧子过来。
“我来!”凡江起身接过了斧子,照着门锁砸去,几下之后,门开了。
令美!孩子!喜兰和令如冲进了房间,却看见令美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令如冲到床边,试试鼻息,又摸摸妹妹的额头,冲母亲说,“都是汗,赶快送医院!”
凡江和令超也冲了进来,令超蹲在床边,凡江扶起女儿,放到令超的背上,一家人要往医院冲。跑到楼下,恰好遇上了令谦,他直接从厂里开车过来,还没等上楼,就看见了一家人紧张地往外跑,尤其是看到令超背上的令美时,他心里一惊,正要询问,喜兰冲他喊,“快开车,送你妹上医院!”
等令美再次醒来时,她看见床边围着一圈人,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姐姐、令超,还有单位的胡月和小新。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看见她醒过来,灰暗的脸上都现出了一丝光彩。
“小美,你可醒了。”令谦说道。
“姐,你吓死我了!”令超哭了出来。
“小美,都过去了。”令如说着,声音颤抖。
“令美啊,妈回家给你煮小米粥去,煮得黏糊糊的,再加两个鸡蛋,你最爱吃的。”喜兰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微笑着说。
令美看到母亲已经塌下去的两腮和已经掩盖不住的花白头发,大声哭了起来。床边那一圈人,也都再难以抑制情绪,随之落泪。
凡江轻抚着女儿的头,喃喃地说,“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几天之后,令美出了院,又过了两天,她重新回到了单位。
虽然卖起货来还是和之前一样麻利,但大家都看出了她的不一样。过去那个喜欢说话,笑起来恣意欢脱的孟令美不见了,如今的她只有在卖货的时候才说很多话,其他的时候,都是安静地站着,脸上的神情也是淡淡的。
在市里,胡月一直陪在令美身边,她担心这个让人心疼的姑娘再有什么闪失,令美总是微笑着说,“月姐,我没事儿,上次也只是个意外,医生不是说我就是好几天没吃饭,低血糖吗,没事的。”可胡月记得,令如姐回省城上班前拜托她照顾令美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说过,当时医生说的是,再晚来五分钟,人就没了。
胡月基本上是全程见证令美和孔立新爱情的人,所以见到自己好朋友如今这样,她的心痛不比孟家人轻一分一毫。
喜兰和凡江天天打电话到令美的宿舍,怕令美烦,她们找的都是胡月,从胡月那里老两口打听着自己女儿的消息。
在令美回去上班一周后的周末早上,喜兰出现在了令美的宿舍。她拿着两张火车票,对令美说,“妈带你出去走走。”
票是去往孔立新出事的那个乡的,喜兰带着女儿重走了一遍孔立新当初走过的路,在那个出事的山道上,喜兰轻抚着女儿的背,说,“丫头,和小孔好好告个别吧,告了别,继续好好活。妈希望你放下,但不希望你忘记,小孔是个好孩子,你该记得他。你该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去。”
一路上,令美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此时,望着坡下的土路,想象着孔立新最后时刻的样子,令美终于放声悲哭起来,在那个平时几乎没多少行人经过的山道上,令美的哭声一直传到坡下,传向天际。
喜兰站在一旁默默流着泪,她在心底说,“小孔啊,阿姨把令美给你带来了,你俩把没说完的话都说说吧,这辈子说不完,下辈子继续说,阿姨下辈子还把女儿嫁给你。”
第28章 弃车从艺
孔立新去世这件事带给孔家和令美的是蚀骨的痛。那些没有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总会安慰身处其中的人:节哀,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是,亲历者知道,那挨过去的分分秒秒会拼凑成一件皇帝的新装,虚无地覆盖在自己的身上,所有人都默认它可以遮掩一切哀伤的过往。可阳光之下,所行之处,所有人都明了,那千疮百孔并没有消失,只是化成一个又一个随时随地会隐隐作痛的疤。
你不能说安慰者是虚情假意,只是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喜兰知道,纵使她再心疼女儿,纵然她想尽一切办法开导女儿,所有的痛苦还是需要令美自己扛。身为母亲,她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无力过。小的时候她不信命,失学的时候,她只怨生不逢时,可现在,她只盼望着,从这以后,否极泰来,命运能对自己的孩子好一些。
孟家还有一个人因孔立新的去世受到了触动,那便是令超。
高中毕业后,令超没有考上大学。其实,要不是母亲逼着,他可能连高中都念不完。和大姐不一样,他对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令超小时候的顽劣在上学之后有所收敛,或者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兴趣点有所转移——他喜欢上了画画。
上课的时候,他比班上学习好的那些同学还要安静,手里握支笔在课本上不停地涂涂画画,不了解他成绩的人乍一看,还真以为他是班上最刻苦的那个。他在所有学科教材的空白位置上,都画满了“插图”。从语文课的李白,到数学课的祖冲之,再到生物课的花鸟鱼虫,别说,画的还真好。
班上同学也知道他这个特长,有时也求他给画个画像,或者给哪个讨厌的老师画个夸张的漫画。画画是令超消磨课堂时光最好的方法,也是他在班级中获得成就感的利器。但他从没有想过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一切需要坐在课堂里认真去学的,他都不喜欢。他喜欢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是他所追求的。从小到大,母亲虽严厉,但也不过分苛责他们兄弟姐妹的功课,在那个时代,学习与否全凭自觉。令超曾和令美嘀咕过,父亲是老师,母亲也是个聪明人,按理来说,这个家里,不应该只出大姐令如这一个大学生。后来俩人得出了结论:父母的学习基因传女且只传一女。
高考的落榜完全在令超的意料之内,他很快便接受了从一名高中生到一个待业青年的转变。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看杂志照样乐得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