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往昔,老人的脸庞上展现出一些凄凉的神色,“所有的不幸都从那时开始……唉,真是冤孽……”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年轻人白净面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讲话斯文,完全不像江湖中人。我把他带回教中养伤,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原来他叫陈雁非,出身书香门第,只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我央求阿爹留下他,阿爹同意了,只是不肯传他武功。他也不甚介意,平时做些写写算算的杂事,闲了就来找我聊天散步。他那时候行事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自小骄纵,脾气不好,每次火冒三丈的去找他,他都有办法平息我的怒气和焦虑。于是你可以想象,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可阿爹还是老样子挑三拣四,只是这次我不再依他。他无法,只好让步。于是陈雁非被招赘为婿,我阿爹也渐渐的开始传他一招半式,毕竟女婿是个软脚虾对他来说面上也无光。说来神奇,陈雁非开始习武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可进步却非常快,没多久就赶上了我和教中一众弟子。我对他有如此慧根颇为得意,甚至大言不惭的对我阿爹说:今生能嫁给阿非,我真是幸运。”
“我们过了几年如胶似漆的日子,直到阿爹去世。在我的推举下,陈雁非坐上了教主的位置。我那时无暇顾及任何事,因为我有了身孕。我那时候年纪已经不轻,一度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谁知道上天眷顾,给我们一份如此豪礼,我们都高兴的不得了。可随着身子一天天沉重,我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陈雁非逐渐掌握教中全部事项,而我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他的理由是我需要养身体,不宜操劳。我一开始还深信不疑,直到那天夜里他带了个叫唐寒雪的女人回来,两人不知羞耻的在客房亲热。我的世界崩塌了。我幼时何曾受过这种气,自然是大吵大闹起来。此时的陈雁非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把我关了起来,要我交出神鹰教的秘术。”
老人浑浊的眼睛虚望着铁窗,竟有些说不下去。
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天下何其多,开头大多一样,结局却各有各的悲惨。冯菁想到自己的遭遇,对老人不免心生同情。
“您要是难受就不必讲了……就当我没问过。”
“不,我要说!我要说!”老人疯了一样跳起来挣扎,带动墙上铁链发出骇人的响声。
第41章 ☆、41.神鹰秘术
老人喘了一会儿,平息之后又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那时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他只是一时糊涂,等孩子出生,他看到孩子,肯定会心软。然而我错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女儿一出生就被他当做人质来要挟我。他声称如果我不交出秘术,他就把孩子扔到山下去喂狼。整整三年,我被他千般毒打,每天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只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秘术。我跑不掉,神鹰教里几乎全是他的人,过去效忠我父亲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后一个师弟离开的时候偷偷告诉我,阿爹之前被他下了慢性毒药,所以才会脑疾发作去世。”
老人露出狰狞的表情。
“如果这种人也配叫人的话,那么地狱里没有一个魂魄能称得上鬼!我恨不得抓烂他的皮,咬碎他的肉,把他剁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他就一直将您囚禁在此吗?您都没有试过逃出去吗?”冯菁被老人的愤怒感染,她不敢想象什么样的畜生会连亲生子的性命都不屑一顾。
老人解开上衣,露出横穿琵琶骨的铁线,“手脚早就被他折断了,再加上这千年玄铁打造的穿仙绳,我纵有通天的本领也踏不出去这里一步。”
听到这里,冯菁一怔,脊背发凉。原来这老太太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男人祸害至此,成了废人。
“你想报仇吗?”老人突然阴恻恻地问她,目光灼灼,似有熊熊火焰。
冯菁心中一动,往日风光竞相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想到端贤和岳如筝身居高位享受无上的权力与富贵,想到自己如今孤单凄凉的下场,心中无尽的恨意和怨毒炸开,“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我勤学苦练十几年,对他豁出性命毫无保留,凭什么就是这样的结果!凭什么!”
老人哼了一声道:“你勤学苦练又怎样,这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勤劳而更加公道。人行于世,只有一个道理,就是要强,只要你足够强,白也是黑,黑也是白。乱臣贼子又如何?上岸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一个真正强大的人需要什么?勇气,智慧和力量。你过去空有勤劳和执念,可不就是连个边都没沾上么?”
冯菁有如醍醐灌顶,喃喃道:“对,我过去是傻……我竟然相信他的话,白白送上门去。”
老人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目光灼灼道:“过去的后悔多说无益,眼下我有个解决的办法。那个叫老贼垂涎十几年的神鹰教秘术,不在别的地方,就在我心里。倘若我们能参透其中奥秘,说不定能一起逃出去。这样吧,你拜我为师,我便背与你听。”
冯菁连忙摇头:“那不行,我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师父。”
当然她心里没说出来的心里话是——咱俩一个经脉尽断,一个被玄铁束缚奄奄一息,要那绝世武功秘籍有何用?
老人勃然大怒:“你就是因为这个狗脾气才混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顽石一块,不可救药!滚开,坐远一点!”
冯菁扭过头去不服她,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谁还怕谁。再说这人嘴硬心软,她早已经摸清,故而并不怕她。
一连数日,两人谁也不跟谁说话。老人气的要命,可是又拿冯菁没办法。这牢里就她一个大活人,再糟糕也比同老鼠说话好些。最后她少不得服软投降,将秘术悉数背出。
冯菁自小在少阳山没少修习心法,在武学上面悟性颇高,只听了一段就发现这功夫有些邪门。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经脉全断,不管是邪门还是正统她都练不了。牢里面的日子不分日月,她和老人一起瞎琢磨,只当做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冬去春来,两人逐渐摸出一些门道。原来这秘术是教人如何借助别人的内力来增进自己的武功,一共分为十三段,每一段都自成体系。
这东西邪门,冯菁自诩出身正统,起初不愿意尝试,可禁不住老人撺掇和无聊漫长的时日,于是试了第一招就想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就想试第三招……不知不觉竟然练到第十二层。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冯菁在老人的帮助下,完整的打了一套通体拳。她不禁一呆,倏地收回掌力,激动之情在心中滚了几转。
此时距离十里亭那夜,已经是三年了。
做了三年的废人,如今好像终于活过来。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
老人似乎比她还激动,几乎跳起来连连拍手道:“好!好!”
冯菁也兴奋的面色泛红,“郭前辈,看来我们昨天的想法是对的!”可随即她又疑惑,“可是我想不通,明明您也经脉尽毁,又被穿仙绳束缚,我获取的力量从何而来?”
秘术上说以力借力,重点在一个“借”字,可老人与她都是半点内力都无的废人,谁也不可能借给谁。
冯菁想不明白,老人似乎也不得其解,只一味地催她继续。尝到甜头的冯菁就像嗅到血腥的猛虎,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秘术最后一层。
与此同时,老人的身体愈发糟糕,咳疾复发,时不时就要喘上好一阵。
一日,冯菁帮她顺气,眼见她行将就木的身体,突然好像被闪电击中。
她知道答案了。
原来这秘术最后一层就是——以命换命,借魂重生。
难怪啊……难怪她能从老人身上“借”到源源不断内力,难怪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难怪神鹰教不允许任何人碰这秘术。
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武功,如此邪典,简直是违背人伦。
冯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她距离冲破最后一关还有一步之遥,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郭前辈!我们不能再练了!”她赶紧与奄奄一息的老人说,以为她之前并不知道。
可老人却并不惊讶,只摆手道:“我老了……且不说这千年玄铁挣不脱,我现在的身体,就算是黎风阳把他一甲子的内力都给我,也是无济于事。不过——”她顿了顿,眯起眼睛道:“我有一个想法。”
聪慧如冯菁怎么会不知道她想什么,她不等她说出来就严词拒绝。“前辈,您不要说了,我不愿意。”
“你怕什么?”老人呼哧带喘,“你把我的阳寿拿了去,至少能快活十年。到时候再找个人续命,以你的本事,那不是易如反掌吗?”
易如反掌?冯菁惊骇,拿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生祭自己续命,怎么能叫易如反掌!?
不错,她是想恢复武功,不想做个废人,日想夜想,想得心都要剜出一个大洞。可是若要她用这种办法,万万不可能。这一步走下去,她就会彻底沦落,再也做不成出身少阳山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