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今天穿了件银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蔷薇胸针,短发打理的得当。
“在想布莱特家的花园。”她收回目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听说那里种着全帝国最罕见的红茶花?”
西奥多轻笑一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可惜因一场变故后,就所剩不多了。”他忽然倾身靠近,车厢内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重新开满茶花的。”
他的湿热的呼吸扑了过来,简玥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假装整理裙摆:“西奥多大人真是会哄人。”
“是不是哄人,你很快就知道了。”西奥多直起身,视线落在她的指间,“你的戒指呢?”
“哦,那实在太贵重了,我就收起来了。”简玥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身后放置箱子的空间,“在行李箱里,现在有些不方便找呢。”
马车在布莱特宅邸前停下时,雨势恰好变大。管家撑着黑伞候在门口,看见西奥多下车,眼神闪烁了一下:“家主,大人在画室等您。”
“知道了。”西奥多接过伞,转身想扶简玥,却被她轻巧避开。
“我自己可以。”她提着裙摆踩下马车,目光扫过那爬满爬山虎的宅邸外墙。
古老,又带着迷人的危险。
接下来,她将独自面对这没有硝烟的危险。
与此同时,皇宫最高的塔楼里,有人定定地站着,望向那早已散干净的宫门口。
十分钟前,那里还人声沸腾。
辛德瑞尔站在雕花栏杆前,金色的长发被风掀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密探单膝跪在阴影里:“王下,查到了。西奥多买通了宫里的女仆,在今早的红茶里下了毒药。虽然王子没喝,但宫内已经如您所料的暴乱了,您可以顺势称王。”
辛德瑞尔的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划出水痕,“他的目的是谁?”
“是亨利王子——女仆已经招供。”密探顿了顿,“他们打算栽赃简玥,簇拥你成为新王。”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辛德瑞尔喉咙里溢出,碧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忽然转身,黑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备马。”
“王下,您要亲自去?”密探大惊失色,“西奥多肯定设了埋伏!”
“埋伏?”辛德瑞尔握紧腰间的匕首,“可惜了,从没有人能暗杀我。”
除了她。
五年前,绞杀了他那颗鲜活的心脏。
第63章
布莱特的宅邸比简玥想象的要阴暗。
一路上,简玥都在低头注意脚下。
她被带到了画室,西奥多说是要介绍她认识他的哥哥。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大半光线,只有几盏壁灯悬在画布正上方,照亮前方人佝偻的背影。他的木制假肢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哥哥,她来了。”西奥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男人没有回头,画笔在画布上飞速移动:“让她站在那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但简玥仍觉得熟悉,“别碰到我的画作。”
说到画作,简玥便转头看向那些画——那些画作不约而同,全都是神像,却都没有神像那种威严圣洁的感觉,反而让她感觉浑身发毛。
她收回目光,依言站在画室中央,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的神明有着和辛德瑞尔一模一样的碧色眸子和如阳光般倾泻的金发。而神明脚下的信徒们,全都看不清模样。
“喜欢这幅《救赎》吗?”男人忽然开口,转过身。他的右眼缠着绷带,左手拿着调色盘,指缝间全是干涸的颜料,“基德大人说,等辛德瑞尔彻底觉醒神力,这幅画就会成为现实。”
简玥震惊德瞪大眸子:“卢多维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卢多维克像是想到什么,若有所悟,“哦……你就是占据我妹妹躯壳的女人,不,恶魔吧。”
“大人在说些什么?”简玥故作惊讶,“我只是听过大人的名讳啊,您是教会的画师,师从那位传说中能与神明对话的基德神父,知道您并不奇怪。”
只是……简玥还是多看了一眼卢多维克。
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不可能,你就是那个恶魔!毁坏我理想的恶魔!”卢多维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木制假肢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辛德瑞尔是神!是来拯救我们的神!基德是引领他成为神的圣人!”
西奥多上前扶住他,眼神复杂:“哥哥,需要药吗。”
“不用!”卢多维克猛地推开他,绷带下的独眼死死盯着简玥,“她就是那个占据奥佩莎躯壳的恶魔,一定是她杀了霍丽!坏了我的计划!”
简玥的心脏骤然收紧。
原来奥佩莎就是布莱特家族的人,而霍丽是他派遣过来暗杀奥佩莎的。
她没想到卢多维克会直接挑明,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十字架——只要把毒粉撒出去,这对兄弟就会在十秒内毙命。
“恶魔?”她忽然笑了,向前一步直视卢多维克的独眼,“比起把你的所作,把亲人当棋子的人,我可差远了。”
卢多维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倏地,一把剑抵在了喉管。
“我不允许你辱蔑我的哥哥,简玥。”西奥多的声音冷冰冰地从后头传来,“我是自愿的。”
“呵……”简玥冷漠地扫过那柄抵上自己的长剑,不屑一顾,“看出来了,毕竟你是刽子手,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妹妹自相残杀。”
“玥,我……”
“玛丽在哪?”
还是轮到了这个问题,西奥多不敢她的双目,“……我杀死了她。”
“所以你困住我,不过是为了拖延我,然后达到投毒栽赃的目的,对吧?”
“是。”
“如果失败,你会带着我一起去死,对吧?”
“是。”
差不多了。她该问的都差不多了。
只是,她最终还是有一个问题。
“辛德瑞尔呢,你们会怎么做?”
“簇拥他,成为新的王,带我们走向新世界。”
“这是基德给你们的命令?”简玥被气笑了,“你当真觉得他那样的人能引领你们走向新世界?”
“哈哈哈哈……”卢多维克笑得癫狂,瞳孔紧缩,“没关系了,早在答应加入佩斯交易行,成为那执行官的时候,我已经不能上天堂了,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因癫狂而颤抖的手指指向简玥,“西奥多,控制住她,一旦得到消息,立刻杀了她。不能让她再次干扰了我们的计划!”
“是的,哥哥。”西奥多仿佛呆板的木偶,毫无波澜地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家主!不好了!摄政王带着禁卫军包围了宅邸!”
“什么?!”卢多维克手中的调色盘顿时摔在地上,颜料溅满了他的白色长袍,“他怎么会知道?!”
西奥多的脸色也变了。他看向简玥,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所以,你私通了辛德瑞尔?!”
简玥皱着眉:“我没有。”
辛德瑞尔为什么会来?她也想知道。
卢多维克气的脸色发青,不断大叫:“杀了她,杀了她!”
西奥多接到命令,面无表情地抬剑——
铛。
随着两声剧烈的声响,简玥睁开了双目。
画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辛德瑞尔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站在前面,阴影笼罩了她的全身。
咕噜咕噜。
她听到了什么喷溅,和物体滚动的声音,下意识去看,眼前却覆盖上了一只瘦削如竹的大手。
“别看。”
他的指腹上还沾着凉丝丝的雨水,不过很快就被体温蒸发,成了湿乎乎的热。
“抓住他。”
禁卫军蜂拥而上,卢多维克尖叫着扑向辛德瑞尔,却被一剑刺穿胸膛。
“辛德瑞尔!”卢多维克大叫,“我们是想要你成神……唔!”
话未说完,他便被打晕,禁卫军将他拖离了现场。
简玥下意识地挣脱,来者却指骨如锁,桎梏住了她的腰肢。
紧接着,便是柔软的触感——对方拿着绸带,系住了她的双目。
捂到发烫的镣铐锁住她的手,她动弹不得,将她和他共生成为一线。
求婚者的脑袋掉落脚边。
“……辛德瑞尔?”
对方没有言语,但那熟悉的感觉足够让她感受到是谁。
气息也熟悉,好像她日夜伴随的人。
“……已经没人能质疑我了。”
没人……质疑?
“我再也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了,玥。”
这话立刻让简玥睁大了眼睛:“你不是——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