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的,看你刀鞘边缘都磨得毛糙了,换个新的吧。”奥佩莎将礼物放在桌上,垂着眼帘,声音挟带着明显的关切。
辛德瑞尔没有收下,也没有叫她拿走,而是将注意重新集中在手里,平平甩出一字:“说。”
“……啊?”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送东西。”
“就不能认为我是单纯送东西吗?”
“不能。”手中的布料刚好采完,辛德瑞尔放下剪刀,重又望向她,“你特意来送东西的那几次,全都有求于我。”
奥佩莎抿了抿嘴——好像还真是。小心思被戳穿,奥佩莎只能坦白:“皇室举办的狩猎会,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理由。”
“我想接近王子亨利,跟他谈投资的事情。我们的生意需要资金来扩大规模,而王子的投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奥佩莎早已编撰好借口,信口开河道。
辛德瑞尔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继续听她往下说。
奥佩莎接着说道:“不过,我不会骑马,所以我想让你教我学马,然后再做两件新衣服……”
“你的意思——”他的直接打断她的话,眉宇压下眼帘,面若冰霜,“巴结皇室?”
奥佩莎一愣,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会被曲解成巴结,“不是啊。”
辛德瑞尔的声音变冷,“是觉得我不够用了,所以看中了权势更大的皇室?”
“不……我是想让你忘掉过去……”
“是觉得我连一个空虚的桎梏都逃脱不开,所以觉得王子更好?”他字字逼问,一边自虐似的否定自己,一边喉结滚动,声音里浸着破碎的沙哑。
他的指节重重抵在桌沿,骨节因用力泛白,被桌沿嵌出痕迹。
奥佩莎的眉毛卷成一团,复杂的情绪让她只能失声苦笑,“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觉得我只是个利益为上的人?”她的眼神中充满失望和无奈,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打着为你好的噱头,而剥削你,折辱你,利用你的自私女人?”
她不理解。
她宁愿辛德瑞尔像之前那般恨她,而不是像如今一样,一遍遍曲解她的意思,像个偏执症患者一样反反复复地患得患失。
还不如恨她,这样自己也不会被这一时的情结而困住,非要担心他的结局。
“……”辛德瑞尔的声音哽住,像被人攥住咽喉,“我情愿被你利用。”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需要吗?”奥佩莎拼命不让自己大叫出声,“我不想再听说这些话。辛德瑞尔——你听好,你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我不是你的继母奥佩莎,我迟早会回去,现在管你,完全是我怜悯你。”
她大吸一口气,冷笑着扔出狠话:“请你认清你的身份,辛德瑞尔,你对于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可怜的女孩。之后我不会再跟你商量什么,你也不需要再在密语里替我做事,我会招工,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就好。”
吐出难听的话后,奥佩莎无法再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承受辛德瑞尔深沉的目光,放下牛皮纸袋便离开了。
她并不想说这些话的,也不想再跟他有矛盾。
她试图将他拯救,他却自甘陷进泥泞,拒绝她所有的施救,反倒质疑她拯救的意图。
任谁都会心寒的。她奥佩莎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辛德瑞尔看着她离开,又看着木门紧紧闭上,指尖无意识抠进手掌。他想喊住她,可张了张嘴,话又闷在了胸腔。
新刀鞘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他垂头看着地板上摇晃的树影,影影绰绰,仿佛此时他的心境。
老鼠悄悄从布料下钻出,吱吱叫着,靠近了辛德瑞尔。
“我错了吗……”
他的话很轻,也不知是在问谁。
“她不能像妹妹一样。”
“她不能……那样死去……”
与其那样,不如他亲手杀了她。
——
奥佩莎独自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事像蓄满水的棉花堵死了她的心室,耳边掠过的喧嚣始终在注水,她的烦闷始终无法被平息。
现在只要一见面就是吵架啊……她的本意完全不是那样。
但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自以为了解辛德瑞尔,所以才主观意识地替他规划未来,可似乎,她对于这个家——还有前夫布兰德,以及辛德瑞尔的想法一概不知。
这次借王子之势引蛇出洞的计划,原是算准了佩斯不会坐视他们壮大;拉到投资便有了谈判的筹码......若真有慈悲的主,该会宽恕她这桩不那么纯粹的私心吧?
正这么晃着,前头忽有个身影迎上来,“夫人,您是密语的店长吗?”
奥佩莎顿住,抬头看去,那人穿着洗的发白的布衫,画箱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看起来是个画师。
为了不让小店遭到围剿,她给自己的身份是密语的店长,负责店铺平时的运营。
奥佩莎问:“有什么事吗?”
他在三步外站定,左手按胸,右手虚扶画箱,行出骑士扈从的礼节,"在下卢多维克,是教会的实习画师。听闻您铺子里的奇巧小物能解人间百忧,想将它们的妙处画成集,让更多人得见神赐的巧思。"
奥佩莎正闷得慌,头也没抬:"我们现在没这打算,您另寻别家吧。"
"不妨看几幅拙作?"卢多维克也不恼,打开画箱,取出卷着的犊皮纸,"就当是替神传达美意。"
她漫不经心展开第一幅——呼吸骤然一滞:“这是……”
“这是您店里的‘低语’。”卢多维克轻笑,“但您店里只是陈放,谁知低语呈现的效果呢?”
画上,是两个穿着低语的女子,一胖一收,一左一右。
女子的面容被特别处理过,看不清容貌,倒是那低语被刻画的极为详细,连欧根纱都画的精妙,像是潺潺流水那样丝滑。
不光衣服画的以假乱真,就连在不同身形上独有的美也画的入木三分。
大师。奥佩莎没学过艺术,脑子里只能用这俩字形容。
奥佩莎登时对那画师变了态度:“您、您……真的要跟我们合作吗?”
卢多维克点头:“是的,夫人。”
“您一副画要多少酬劳?”
“啊,这个没关系,因为我一直很仰慕密语。”
“走走走,来店里,您想画什么画什么!”
第35章
与卢多维克签署下合同后,奥佩莎关上了店门。
工作间的门依旧开着,里面是几件做好的衣服和道具。她回来时就没看见辛德瑞尔,店里只剩她一人。
她抚摸着翠柳,不知道辛德瑞尔明天还会不会来店里帮忙,毕竟自己说了那样的话。
但狩猎会的事情她不会让步。
如果辛德瑞尔不愿意教她骑马,她就自己去学。骑马而已,她不信自己做不到。
为了能实时知晓皇室的消息,奥佩莎没有回家休息,在工作间支了个木板床就睡下了。
店里没有壁炉,也没有被子,半夜时分,她被零下的低温冻醒,她只能多拿几块布料盖在身上,紧紧包裹自己。
她想起辛德瑞尔赶制低语的那段时间,为了能赶上那些客人的预定日期,他没有回家,也是在工作间支起木板床休息。
她难以想象辛德瑞尔是怎么在一晚上赶完上百的单子,也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这四处漏风的小房间休息。
奥佩莎垂眸,睫翼微颤,抱紧了自己。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或许是她从不过问。
无所谓了。
他最好听进了她的狠话。
天刚蒙蒙亮时,奥佩莎便起床了。她解下厩栏上的缰绳,牵着艾斯往城郊去——那里有一片人烟稀少的树林,作为练马场正合适。
她轻拍马颈,待艾斯安静立稳,便开始尝试着爬上马背。她双手抓住马鞍,一只脚费力地踩在马镫上,想要借力翻身上马。可力气不够,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抹了把脸,碎发下的眼睛却更亮了。
第二次,第三次......连艾斯都有些不耐地甩动鬃毛,她仍咬着唇重复着起跃的动作。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爬,终于跨上了一条腿。还没来得及坐稳,艾斯就开始小步走动起来。奥佩莎一下子慌了神,双手紧紧地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的走动左右摇晃。
“艾斯!停下!”她大声呼喊想要让艾斯停下来,可艾斯根本不听指挥,仍加快步伐。奥佩莎一个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嘶……”奥佩莎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眼泪都要飚飞出来。
疼死了!她揉着屁股,不甘心地爬了起来。艾斯还在一旁甩着尾巴,奥佩莎捂着屁股,红着眼指向艾斯:“我今天就跟你杠上了!”
她再次走向艾斯,这次她稍微掌握了些上马的技巧,上马变得丝滑很多,但仍有磕绊。坐稳之后,她拉扯缰绳,想要让艾斯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