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棵病梧桐_鹿不橘【完结】(41)

  十五六岁的年纪里,少女的舞姿轻盈,优美,像是绽放在春天里的花朵,在万众的目光下,乐曲作伴,灯光交错。

  安予星的妆容花了,裙子也被勾出了丝,脏兮兮的,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小丑。

  可舞台本应该是她的。

  一时间的愁绪和委屈见缝插针地席卷过来,安予星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想要上前质问张含晴。

  她攥紧了拳头,薄薄的纱制舞裙在指缝间被戳破。

  气馁之后是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明明她都准备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却也要被人抢走。

  手机铃声划破空气,传入耳中。

  安予星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来电:外婆。

  委屈的眼泪瞬间止不住了。

  可她不想让外婆担心,犹豫了好久,擦干眼泪才接听电话。

  “星星啊,不是说好是你表演吗?我怎么没看到你呢?”

  “啊……”安予星仰起头,将眼泪憋回去,“我脚扭了,不能跳舞了,就让同学代替了。”

  外婆紧张地问道:“严重吗?你现在在哪里呢?”

  “不严重,就是不能跳舞了。我准备去教室呢,你跟外公也来教室吧,我想唱歌给你们听。”

  -

  表演退场后,张含晴披了一件外套,刚走出后台就迎面撞见了许以辰。

  许以辰作为年级优秀学生代表,在节目出演前宣讲开场词,干净清冽,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女生来说别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他到后台像是特意来找她的。

  张含晴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僵滞地打了声招呼:“班长。”

  许以辰看向她的方向,眼神带着犀利和震慑力,“她人呢?”

  “谁?”张含晴一紧张,嘴角也在此刻绷紧。说实话,她还是怕他的,班里面没有不害怕他。

  “安予星。”许以辰表情很严肃,再一次重复,“我问你她人呢?”

  “我不知道啊。”张含晴无辜地摇了摇头,“可能回教室了吧,也可能在换衣间,我没看见。”

  许以辰没等她说完,就急匆匆地赶往教学楼。

  透过一层的楼梯口,远远的看见一抹纤瘦的身影,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舞裙,披着校服外套,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

  许以辰刚想喊住她,却见安予星进了教室,随后关上了门。

  他没有多停留顺着台阶上楼,来到教室口前刚想推开门,却听见一阵歌声。

  “?”

  他恍惚了一瞬,松开了门扶手,缓步来到窗户前,隔着浅浅的玻璃窗,看到教室里少女在唱歌。

  声音空灵动听如百灵鸟吟唱,清透干净,十分悦耳。

  ——“永远的紫荆花,在爱之下,茁壮发芽。”

  ——“阳光中笑开花,是暖暖的,翻翻启航。”

  ——“同屋檐,之下,像一幅画。”

  ——“日夜,相守相望。”

  ——“闪闪星光。”

  ——“照亮你的脸庞。”【1】

  安予星自小生活在京港,会粤语,只是好久都没有说过。

  可在此刻,声音透露出来是无限的悲凉,教室里没有其他人,而她的观众是坐在台下的两位老人。

  少女脸上是带着明媚的笑意,但在无人窥探的角落里,手却在微微颤抖。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眼眶里有什么落下来,一颗颗的。

  许以辰怔怔看着,心脏狠狠被扎了一下。

  她...又哭了?

  突然间,他感觉眼前的安予星很陌生。

  仿佛他们从未相识一般。

  歌声的结尾带着微颤,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安予星转过身将眼泪擦干净。

  “怎么了,星星?”坐在讲台台下的外婆和外公一同问道。

  安予星擦完脸上的泪,声音轻飘飘的:“好听吗?”

  “好听,星星很棒。”外公和外婆鼓掌称赞。

  掌声十分热烈,仿佛在嘉许安予星精彩的表演。

  外公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但为了来看外孙女的演出,还特意借来轮椅推着过来。

  安予星拥住老人,头深深埋在肩窝处,眼泪抑制不住地落下,低低呢喃出声:“对不起外公,我真的尽力了,我明明是想要上台表演给你看的,但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对不起外公,对不起...”

  她趴在外公肩膀上哽咽,哭得可怜极了,身躯小幅度起伏,仿佛一片随时会离开树梢的枯叶。

  楼道很空寂,教室里很冷。

  外公抚摸着安予星瘦伶伶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低笑道:“没事了,乖乖在哪里表演都很出彩的。”

  “我原本...我原本很想出演...。”安予星抬起头,倔强着不肯认输,但初三的才艺表演已经结束了。

  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片刻,安予星擦掉眼泪,清了清嗓子说:“外公,你的相机呢?带来了吗?”

  “带来了。”外婆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了相机。

  安予星:“我们就在教室合影一张,好不好?”

  “好。”老人点了点头。

  外公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只能靠着轮椅挺直腰杆坐直。安予星站在轮椅左侧,外婆则是站在右侧。

  按下快门键。

  至此,一张带着宝贵纪念意义的照片永久封存在相册里。

  —

  外公是在十二月一日走的,那天,天空下了一场雨。

  天空雾沉沉的,是入冬的第一场雨,悼念着亲人的离去。社区不允许操办殡礼,只好借住在表亲一家的老院子。

  安予星向学校请了七天假,在表亲家度过了七天后,外婆

  又带着安予星回到小区住户里。

  外婆比外公小十岁,但外公一走,短短的几天里外婆又老了很多。头发已经全白了,如同窗外的银雪,看不见一丝黑发。

  客厅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要是在往常,外婆绝不允许家里出现一点凌乱。

  但此刻她没有心情打扫。

  又想到安予星还没吃饭,便强撑着站起身去往厨房做了两道简单的菜。

  安予星小口吃着饭,觉得索然无味。

  家中的空气中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死寂。阳台的花全都蔫了,干枯的绿萝叶瓣掉落一地。

  外婆注意安予星衣服的袖口:“什么时候脱线了?”

  安予星转动手肘翻看,“不知道,我也没注意。”

  外婆说:“先把衣服脱下吧,我给你缝缝。”

  安予星脱掉外套,里面还穿着白色低领毛衣,一阵冷风灌入领口。

  怎么回事?家里开着空调,温度设置与往常一样,穿着也一样,可放在以前不冷的,今天却格外冷。

  外婆看到安予星在搓胳膊,起身去卧室里寻了一张毛毯披在她身上,“先披着。”

  灯光下,外婆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针线来回穿梭。

  她的眼睛越发不中用了,好几次都扎错了地方,甚至差点扎到手。

  外婆很快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赶紧回过神,却发现衣服上留下很多细小的针眼。

  安予星看了看墙上的挂表,说:“外婆要不明天再缝吧,今天太晚了。”

  外婆执意道:“明天还要上学呢,你先去休息吧,我把这件衣服缝好再睡。”

  这几天二人都累坏了,安予星实在撑不住困意,先起身回卧室休息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里安予星忽然被惊醒,身上冒出了很多冷汗。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秒针走动发出的滴答声。

  有节律响着。

  这几天天气不好,被冷风吹起的窗帘遮住了深夜的月光,屋里漆黑一片。她如同一条孤独彷徨的鱼,置身于深海里,找不见归宿了。

  仿佛被人抛弃了一般。

  安予星翻身坐起,喉咙传来刺痛,沙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披上衣服去厨房倒了杯水。

  刚喝完水,却在黑暗中窥见一丝光。

  外婆的卧室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溢出。

  这么晚了还没睡?

  安予星走过去,屈指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传来声音。

  安予星犹豫了片刻:“外婆。”

  无人回应。

  “外婆,我进来了。”

  安予星推开门,屋内窗户没关好,肆虐的大风将桌上的书本吹落,散落了一地纸张。

  外婆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怎么不关好窗户?

  安予星轻轻掩好窗,将地上的纸页尽数捡起,整理好放到书桌上,却忽然看到外婆胳膊下还压着她的外套。

  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

  安予星:“外婆,去床上睡吧。”

  没动静。

  安予星伸手轻轻推了推外婆的肩膀。

  可就这么一推,外婆的胳膊直接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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