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那如果臣妾说,能让谢庶人自尽呢?」
「臣妾愿为娘娘除去心腹大患。」
「娘娘,臣妾也想居高位。」
我静静地看向皇后,「贵妃之位如今还空着呢。」
第15章
冷宫日头很好,谢辛夷正在晒太阳。
我端出一盏桂花饮,「你喜欢的。」
她有点笨拙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本宫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问我,「那个贱人相信你说的话了?」
我叹气,「信不信随她去了,能有一段时间清净也是好的。」
我低声,「她可真是小心眼,对待宫人也苛刻,真是活该被罚。」
谢辛夷吃着糖,「我告诉过你的。」
我们两个人细细密密地蛐蛐皇后,连心底都被阳光晒得又痒又暖。
我说皇上现在新宠爱好几个人呢。
「除了我,还有柔美人、楚嫔——听说她们日日都要去给皇后侍菜。」
谢辛夷冷笑,「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自以为能扮演宽宏大度,其实谁都看得出她小心眼。」
我来冷宫看谢辛夷的事情,其实后宫里许多人都知道,但是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替我遮掩。
张管事偷偷告诉我,从前皇贵妃虽然对皇帝和皇后嚣张跋扈,但对宫人来说,她是很好的主子。
谢辛夷出手阔绰,散财童子一般,她宫里的差事更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宫人们都暗地里记着她的好,我去看她,大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皇后近日对下人愈发刻薄,宫人们更是怀念谢辛夷。
我性格温顺安分,皇帝虽然有了其他的妃嫔,但是时不时还是会召我前去。
皇后当面嘲讽我是奴婢出身,逆来顺受,我也不反驳。
我的脾气是好的有些过分了。
皇帝心情不好拿我出气,我也一点怨气都没有,永远是带笑的。
谢辛夷评价他,懦弱自卑,要在别人面前找自尊。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皇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讥讽我。
我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我知道他真正想要嘲讽的是谢辛夷。
他恨谢辛夷见过他卑微的样子,恨她曾经高高在上地俯视他,恨她就算成了他的宫妃也从未温顺过。
谢辛夷说,他恨我入骨,所以你一定不要像我,可是,后宫女人,每个人都温婉顺从,你要脱颖而出,就还是要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转头,勾唇,哪个角度的侧脸有几分谢辛夷的模样,我熟稔于心。
皇帝每次发脾气的时候,我总是略微向左侧恭顺地垂下脖颈,这个姿态最让他满意。
我是他幻想中的谢辛夷。
我是我和谢辛夷一起为他打造的完美宫妃。
我很快成了宁嫔。
封号是「顺」。
我和谢辛夷笑了很久。
第16章
成了顺嫔后,我便是后宫里的正经主子,很多事情便能光明正大地做。
比如请牲兽房送小狗来玩,给大家发了两三次赏钱。
张总管也提了一级,如今不止管牲兽房,连厩房也归他。
不知他怎么运作一番,往冷宫送饭的差事便轮到了他手底下。
「娘娘放心,那位现在每日都好着呢,我拨了杏仁那丫头去给她扫洒干活,娘娘知道的,杏仁是个老实孩子,保准照顾得好好的。」
「那就麻烦她了。」我笑着嘱咐。
杏仁是最害羞不肯说话的,谢辛夷不知道会不会嫌她闷。
我再去的时候,却看见杏仁正两眼发亮地看着谢辛夷,嘴里碎碎叨着,「娘娘好厉害,娘娘好厉害!」
谢辛夷刚刚跳完一支舞。
杏仁是她唯一的观众。
但她还是灿烂低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塞外的风霜,那一块小晶石正贴身放在我的荷包里。
听说谢承霜又要回来了。
日子这么快。
谢辛夷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是想见到弟弟的。
「他与我差了十几岁,我成婚的时候,他还是雪团一样的小郎君。」
我下定主意,即使见不到,也要想法子让他们姐弟捎封信。
谢承霜在外头很有点不要命的架势,所以战功显赫得让皇帝都不太好动手。
不过听说他本人十分恭敬,没有求官职,也没有求家族平反,只说如果能够拜一拜姐姐的灵位就好。
皇帝没说答应,却也没说不答应,只是将谢承霜扣在身边。
「近日朕身边的人病的病,累的累,谢将军回来一路辛苦,就在朕身边松快松快。」
看谢承霜拜谢,皇帝笑了笑,让谢承霜替他试菜。
这是要把他当太监用了。
但谢承霜神情自若,稳稳夹起一点可怜的食物送入嘴里。
皇帝瞟他,「瞎了一只眼,吃饭倒是不影响。」
谢承霜如今早就没有曾经的矜贵了,但教养这种东西大约是骨子里养成的。
他风尘仆仆,单眼系着眼罩,遮住了失去的那只眼睛,可他举止仍然镇定自若,「陛下放心,奴才只有一只眼睛,也能为陛下杀敌。」
谢承霜不知道,他这种不卑不亢,正是皇帝最恨的样子。
第17章
等我听说的时候,皇帝已经带着谢承霜去了上林苑,听说是要去跑马。
厩房的人早就预备好了,一应人员都俱全,随时等着听令。
皇帝上马的时候,却拒绝了惯用马凳,也拒绝了太监。
过了一会,谢承霜双膝跪下,双臂撑着身躯,「请陛下上马。」
张总管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啧啧叹息,「咱们自然不能说什么,只是看着谢将军这样,奴才心里也不好受啊。」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赏了他一锭银子。
张总管迟疑一会,又问,「娘娘,这事儿要不要跟冷宫那儿说?」
我想了想,「不要说得这么细,只说谢将军回来了吧。」
张总管应了,便要退出去。
「等等,」我突然叫住他。
我不该这样做。
「你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吧。不要夸张,也不要漏掉任何一丝细节。她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
谢辛夷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我也没有资格替谢承霜遮掩。
我摸了摸那块小晶石,张总管默默退下去了。
早上醒来,我很认真地看了看铜镜里的脸。
侍女笑道,「娘娘今日也很美呀。」
没有人说我今天能见到谢承霜,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请侍女给我多点了点唇妆。
今天皇帝游宴,说要与民同乐,宴会里请的不止大臣,还有一些世家子弟。
其中不乏谢家的死对头,还有不少在扳倒谢家的过程里出了大力气的。
「谢将军难得回来,见一见老朋友也是好的。」皇帝笑吟吟地,「听说从前谢将军还有个诨号,叫玉面菩萨。」
已经有机灵的人接口,「陛下圣明,可如今只能叫独眼阎王了!」
皇帝大笑起来。
「不妥不妥。」有人摇头,「听说昨日谢将军在泥地里滚了个遍,我看,叫独眼虫吧!」
皇帝带着畅快的笑,听他们一言一语地羞辱谢承霜。
「以前谢将军那脸啊,嫩得跟楚馆里的小倌似的,如今倒是可惜了。」
「你可惜什么,自然也有人好这一口的。」
我在屏风后一言不发。
我不是谢承霜,但我知道被人轻贱的滋味。
我这辈子见过的真正最下贱的人,一定是皇帝。
四周的妃嫔们都没有说话,只有皇后发出一声轻笑,「这么好的日子,该有些节目助助兴,你说是不是,顺嫔?」
第18章
我抬起头,神色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
「娘娘的话,臣妾不明白。」
皇后笑得愈发灿烂。
我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是我仍然维持着冷静,德妃看了我好几眼。
德妃是清河崔氏的嫡女,身份高贵,教养良好,皇后平日里不敢轻易得罪她,但是今天皇后心情格外好,「德妃妹妹,本宫请你看一场大变活人,如何?」
德妃淡淡地,「娘娘安排便是。」
反而是庆妃的公主听到了,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皇后隔着屏风,扬声道,「陛下,前几日内务府来报,说发现一位像极了谢将军的宫女,只可惜又疯又傻,将军可要见一见?」
底下人笑了,「那这宫女岂不是个独眼老婆子?」
皇帝却没有回应。
底下的人笑声渐渐小了,好像有人扼住了他们的脖子。
谢承霜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冷凝,「臣愿意一见。」
他声音里有点哽咽,「臣……奴才愿意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