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纠正我,「娘娘是被家里牵连了,我无牵无挂,说不好听,我爹指不定早死哪了。何况我所求也不多,当个贵人就满足了。」
她咬牙掏出了压箱底攒的银钱,又问我借了一些,买了一卷浅湖蓝的丝绢,因为娘娘说,皇上最喜欢湖蓝。
五月十五那日,皇帝会登高望月,那是他们二人初遇的日子。
阿雪是进不了御花园的,但是皇帝在高处,能看见冷宫旁的月容台。
在那上头跳舞,也能吸引皇帝的注意。
阿雪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涂了胭脂水粉,指甲还染了凤仙花汁,出发前,她握了握我的手。
「等我回来接你。」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已经轻快地转身溜走了。
她准备的期间,疯女人一直很安静,我照例给她喂饭,然后擦了擦脸。
「她这是去获宠的,你真的不嫉妒?」她问。
我给她放下袖子,「人各有志。」
疯女人笑起来,她的声音低哑,「她那样的贱货,我见多了。」
第5章
我一愣,「什么?」
她笑声暗哑,「本宫抬举谁,不抬举谁,轮得到一个贱人置喙?」
我心里顿时产生不妙的感觉,「可你还是教她跳舞了啊。」
她放声大笑,「是啊!那舞,是皇帝最痛恨本宫跳的舞,那个时候他何等低贱,要靠给本宫编舞求得本宫欢心,求本宫嫁给他!哼,湖蓝色,湖蓝色不是他喜欢的,是本宫喜欢的!」
我背后冷汗涔涔,胆战心惊,「你这样会害死阿雪的!」
我转身就往外跑,疯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来不及的。」
来得及。
我想要往外跑,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杜姑姑,别去了,那儿场景不好看。」
我嘴唇发麻,「是、是阿雪吗?」
他怜悯地看着我,「今日本来陛下心情就不好。」
我擦了一把眼泪,「要打几个板子?」
他摇摇头,「打死了才知道要打几个呢。杜姑姑,赶紧回去吧,免得惹祸上身。」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去,呆呆地坐在院子里。
那块她们跳舞用的粗布还铺在地上。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模糊了我的视线。
「本宫教你,绝不会像她那样的下场。」疯女人的声音在我身后细细地响起。
「今日其实是他娘死的日子,他心情当然不好。」
我转头愤怒地盯着她,「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人!」
她声音抖抖索索地笑,「想在本宫身上捞好处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擦了把脸,捡起粗布,不声不响地往回走。
她一把拦住我,「你去哪里?」
我硬邦邦地甩开她的手,「我要去打扫屋子,烧水煮粥。」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只是我再也不跟她说话了。
她每日醒来,就自顾自地唱歌,跳舞,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她的从前,说她的家人。
院子里只有我和她,于是我不可避免地听到她的声音,「那个贱人最后竟然成了皇后,也是,她之前给我洗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是个贱货。」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叹气,「不要再骂了。」
她拨开眼前的头发,「你又肯跟本宫说话了?」
我抿了抿嘴,「你骂了也无用,这里只有我。」
她只当没听见,「她以前是本宫的表妹,本宫讨厌德妃,讨厌庆妃,可是本宫最恨的还是她。」
「德妃是个蠢货,庆妃是个傻子。不,本宫最傻,本宫以前以为那个贱人是好人。」
第6章
皇后突然召我前去。
带我走的侍女厉声嘱咐我,「一会儿皇后娘娘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逾矩,否则我也会被牵连,听懂了吗?」
我喏喏地点头,「奴婢明白。」
我有点慌。
我从来没进入过一个真正的殿宇,皇后的殿阁里温暖如春,香气扑鼻,侍女们安静而肃容,一丝大气也不敢出。
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是在冷宫伺候的?可见过皇贵妃?」一个慵懒动听的声音问我。
我磕头,「奴婢愚钝,没见过什么黄贵妃、张贵妃,那儿只有疯子和傻子。」
「哦?」她轻笑,「新去的那个疯了?」
我呜咽一声,「她天天在院子里跳舞,奴婢气她踩坏了院子里的菜,就饿了她几天。」
皇后轻轻笑了起来。
「是么。」
我退下后,皇后的贴身嬷嬷追问我,「她真的疯了?」
我点头,她笑笑,「走吧,我也去瞧瞧。」
我心里有些慌,其实疯女人现在已经不那么疯了,可是今天她必须要疯。
越疯越好。
我慌乱到甚至在冷宫门口摔了一跤,发出好大一声,「嬷嬷,对不住,奴婢——」
我讷讷道,「奴婢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受不住。」
远远地,疯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
嬷嬷没理我,自己慢慢走过去。
疯女人正在胡乱跳舞,一面对着窗户,声音嘶哑地叫骂,「贱人!还不给本宫下跪!」
嬷嬷看了一会,「看样子倒真是疯得厉害。」
她吩咐我,「你倒也不必对她太好,没有饭,就饿着她,死了也不怪你。」
我点点头,「是。」
嬷嬷没给赏钱,只是用帕子捂着鼻子离开了。
疯女人跳了一会舞,然后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她低声咒骂,「多心的贱人。」
我喝着白水不做声,她轻轻地问,「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恨我害了那个奴婢吗?」
我没说话。
我入宫快十年了,待过内务府,安乐堂,甚至在侍膳处当了三个月的差,差一点就能去皇帝身边侍奉茶果。
可惜我负责的果盘那一天突然少了一枚金桔。
于是另一位宫女便顶替了我的位置。
她运道很好,听说后来皇帝将她赐给了一位侍卫成婚,婚后丈夫得力,她也成了一品夫人。
我也算走运,没挨板子,但是从此好差事再也与我无缘,兜兜转转地来了冷宫。
这么多年,我大概只是太寂寞了。
我觉得她也是一样。
第7章
下了几场雨后,天气愈发凉了。
我收拾出冬日的棉絮,正在外头摊开晒,内务府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阿宁,收拾东西,准备出宫了!」
我愣住,「什么?」
庄太监跟我以前打过交道,算半个熟人,「原本是轮不到你的,但是皇后娘娘心善,点了几个死契宫女归乡,你运道好,圈了你的名!这天要下红雨喽!八月初八,别忘了日子,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
这是个好消息,我本该开心的。
但我只是茫然。
出宫后又要去哪呢?
所谓的家人早就成为模糊的影子,无力而不可依靠。
这些年我虽然攒了一些银子,可也不够在宫外生活。
我想着这些事,照顾疯女人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给她擦脸的时候,才意识到她的额头滚烫。
「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双颊烧得绯红,「本宫、本宫热得很。」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我给你拿来的被子呢?」
她没说话。
我想起皇后娘娘殿阁里的温度。
娇宠长大的贵人哪经得起冷宫里的秋夜。
我把自己的被子也拿了过来给她盖。
冷宫是没有御医的,幸好我在安乐堂侍奉过,便用院子里种下的药材熬了汤药喂她。
她安静地喝完,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整理要带出宫的物件。
这么多年,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疯女人的病却重了起来。
先是发热,随后就是撕心裂肺地咳。
这种情况下,我找不到机会告诉她我马上要离开了。
她病得很重,直到我出宫那日还没有好转。
宫门下钥是未时初,我最迟未时就要走。
疯女人已经烧得陷入昏迷。
我只照顾她到未时。
我告诉自己。
那个时候我就走。
可是她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第8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不走么?」
我没说话。
我好像只是忘了走,又好像想了很多。
「——辛夷。」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
「我叫谢辛夷。」
我把水喂到她唇边。
我说,「我姓杜,叫我阿宁就行。」
「你留下来,就走不了了。」她喃喃道。
我没告诉她的是,皇后知道我没出宫,刚刚吩咐内务府派人来给我换了一个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