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轻轻点了点头：“没事的。”
其实刚才蹲在这儿难过的片刻，她已经彻底自我开导想开了。
他是朱柏，却又不是六百多年前的湘王朱柏，所以她不能将另一个人的影子强行加在眼前人的身上。
他只是按着自己的规矩做事，只是很不凑巧的，伤到了执念太深的她。
她来这里的初衷本就是想靠近那些残存的景元阁古籍，想守住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只要能留下来，能好好做完修复工作，就够了。
于是走进工作室后，晏瓷便全身心投入到朱柏安排的练手工作中。
整整一个白天，她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复盘书籍，从头到尾没有再抬头多看朱柏一眼。
可这份极致的平静，落在朱柏眼里却成了最大的别扭。
他原本以为道歉破冰之后，他们之间会有些什么不一样的进展。
可她没有。
她的眼中好像只有手里的工作，分寸得当，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朱柏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手里捏着修复镊子，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看着她垂眸认真的侧脸，他心跳莫名地失序，杂乱无章。
他不懂自己这份怪异的心慌从何而来，不懂为什么只是她不看自己，他就浑身不自在。
一整天下来，工作效率大幅下降，频频走神，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空落与烦躁。
待到傍晚工作结束，天色逐渐暗沉，晏瓷将桌面整理好后，与他礼貌点头示意，没有半句多余交谈，转身便拎着包离开了工作室。
偌大的工作室陡然只剩下朱柏一人。
空旷安静，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他坐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
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自嘲。
对你态度热情的时候你非要拿腔作调，对你冷漠的时候你又念着人家为什么不理你。
朱柏摇了摇头，这才起身走到晏瓷先前工作的办公桌。
他鬼使神差将她校对的书册拿起来，起初只是随意翻看，越往后，指尖越抖，呼吸越沉。
每一页的字，如其人般娟秀，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在错别字上画圆圈；在语句不通的句子下方画波浪线；在空缺的地方画三角形代替，再逐一在下方补上漏字……
就连批注也是逐词逐句写在一旁的空白地方。
书页翻动的瞬间，尘封六百年的闸门轰然崩塌。
零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重叠，拼凑，然后完整地形成了一整副齐全的画卷。
暮色漫过长椅边角，路灯适时亮起，晏瓷坐在靠着扶手的位置，眼神空洞地落在地面上，看着投下来的阴影发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连难过都透着股疲惫的钝感，只能借着扶手来撑起自己的后背。
一道阴影忽然覆下来，挡住了眼前的光。
不用抬头，却也知道是谁。
下一秒，身前的人屈膝蹲了下来。
他蹲姿端正，视线恰好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是微微仰视的角度。
先前清冷淡定的声音，此刻沙哑得极度无措：“阿瓷。”
晏瓷垂着眼，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丝毫没有听出来眼前的人连称呼都变了。
她不肯看他，声音无比酸涩：“师兄，我只是有点累，我马上就走。”
身前的人却没应声。
她只听见指尖布料轻微的摩挲声，随即便是一声沉闷的轻响，是双膝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震得晏瓷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猛地抬眼。
朱柏已经从蹲姿换成了跪姿。
他脊背挺得笔直，原本仰视她的姿态瞬间逆转，他比坐着的她高出半个头，正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的双臂朝两侧撑在她两侧的椅沿边，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自己与长椅之间。
她被他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连偏头避开他目光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仰起脸，直视他。
第55章 番外六：大结局（全文完）
朱柏顺势将长腿大大分开，膝盖向外敞开，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全然臣服的姿态。
他原本跪着的高度，因挺直的脊背而远超于她。
她仰头看他，他垂眼睨她。
明明是卑微至极的画面。
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又偏偏生出了难以言说的上位感。
可他开口说出的话，又把自己放在了姿态极低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她，眼尾泛红。
“阿瓷，原谅我才恢复记忆。”
往日里永远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全是无措和恳求。
没等晏瓷开口，朱柏又低了低头。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地擦掉因他的话而陡然失控的眼泪，随即俯下身，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直到感觉到她没有推开，他才微微收紧了撑在椅沿的手，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触感，混着淡淡的、熟悉的墨香，舌尖轻轻扫过她唇瓣的时候，晏瓷攥着他衬衫的指尖猛地收紧。
鼻息缠在一起，他的心跳隔着轻薄的面料传过来，又快又重。
然后，晏瓷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震惊得脑子直接给宕机了。
她忘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似乎连呼吸也忘了。
察觉到眼前人明显的不对劲，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朱柏眼中闪过无奈，不得不离开她的唇瓣。
“抱歉，没想到最先忘记的人是我。”
再开口时，朱柏嗓音已经沙哑。
也是这一句，才把晏瓷的魂拽回来。
她猛地回神，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却还揪着他的衬衫没松开：“你，你快先起来……你，你跪着干嘛，你……”
与他相识相知这么多年，晏瓷哪见过这种场面，开口时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可话音才落，朱柏非但没起，只见他身子反而往前一倾，手臂收紧，直接将她圈进了怀里。
他埋首在她颈窝，呼吸热热地扫过她的侧颈，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晏瓷刚要推他，就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温热的湿意。
没有哭声，只有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呜咽颤动。
“阿瓷。”
朱柏闷在她颈间，许久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竟没想到，从来端方君子模样的朱柏，会跪在她面前，抱着她掉眼泪，将所有的脆弱和后怕都摊开了给她看。
晏瓷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和别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没有生气呀，就，就刚刚有些委屈，我现在已经好了，你快起来，让人看见了多不好呀。”
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手臂骤然收紧。
“朱柏？” 晏瓷心里一紧，伸手去扶他的脸，“你怎么了？”
就见着朱柏额角正不断往外渗出冷汗，他用力按着太阳穴，呼吸都加重了些。
是记忆骤然回笼，牵扯到了头部旧伤，一阵阵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
“头疼……”
他咬着牙，身子晃了晃。
晏瓷瞬间慌了，连忙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校医院在哪，我们这就去……”
“不用。”
朱柏摇摇头，连说话都费力气：“送我回去。”
见他表情抗拒，晏瓷咬咬牙，让他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
“没事的，老毛病，好好休息就能缓解，不用太担心了。”
杜医生为朱柏做了全套检查，确认没什么事。
“请问，老毛病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
杜医生收起听诊器，瞥一眼两人至始至终都没放开的手，心下了然：“一年前车祸导致的，目前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提到的那个抱着他哭的女生就是你吧？”
抱着他哭的女生？
晏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应该，是我吧。”
“那就更没事了，你多陪陪他，这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晏瓷忙不迭点头应好。
原来是因车祸才导致失去记忆忘记了她。
并非他刻意遗忘。
这一刻，晏瓷心里所有的酸涩和委屈通通释然。
杜医生叮嘱完休养细则，又轻声宽慰了几句，便轻手轻脚离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暖黄的床头灯晕开温柔的光。
朱柏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虽是闭眼缓神，手却紧紧握住她的手，半点不肯松开。
哪怕身体不适，哪怕头痛未消，他也舍不得放她离开半步。
这时，李姨端着温水轻轻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床头后，目光又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瞬间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