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眼，晏瓷下意识有些发怵，忙低下了头。
暗暗叹了口气，朱柏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语调平平：“校书不是背书，光背得出名目没用，手里过得了，才算数。”
他翻看名册，命陈管事搬来几本泛黄的旧书，又将其中书页分发给登记在册上的所有人。
“今日应试，共十三人，校一卷《孟子》注疏， 给你们两个时辰。”
说着，他合上名册，悠然起身。
“规矩就一条，校得好的留下，敷衍的走人。”
话落，他转身往门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并未回头。
“不分男女，只看本事。”
第三章 ：景元阁校书人。
时间不觉间已经过了晌午。
虽然立秋已过，但真正的秋天未至，天气不免还有些闷热。
晏瓷领到的是《孟子》第五篇第七章的残篇，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深浅不一，不少字句模糊难辨。
正要细细研究，就见着陈管事忽然领着几名王府下人如鱼贯出，双手均提着食盒。
“王爷吩咐，诸位先前作答考题已十分劳神，眼下既是饭点，稍后校书更是辛苦，请先用餐食和水，以防体力不支而伤身。”
陈管家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面露喜色，直夸湘王爷体恤士子，关爱民生。
晏瓷险些笑出了声。
从清早出门到现在，她只就着冰凉的井水吃了半块昨日留下的饼，方才绞尽脑汁作答时倒不觉得多饿，经陈管事这一提醒，饥饿感已然席卷全身了，也早已口干舌燥了。
湘王这个安排，真真如及时雨。
顾不上矜持，更顾不得讲究，晏瓷席地而坐后一把掀开食盒，饭香味霎时扑鼻。
她一手用筷子夹菜，另一只手举着残篇看了起来。
又怕菜汁滴落在页面上，特意将脖子伸长吃菜，脑袋也不转，双眼至始至终都不曾挪开纸张。
模样有些滑稽。
赵士文撇撇嘴，喃喃着‘粗鄙不堪’，忙快步远离她。
周祈宁倒觉得晏瓷不拘小节又十分仗义，是个好相处的人。
方才若不是她主动举荐，估摸着也不会这么快能入湘王爷的眼，于是乎，也跟着在她一旁坐下。
待在场人吃得差不多了，王府下人收拾完食盒后，这场校书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整个东角门纸张翻来覆去的刷刷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有的对着模糊字迹眉头紧蹙，迟迟不敢落笔；有的心急求快，匆匆圈改，反倒添了新的错漏；还有的拿捏不准字句释义，反复涂改，卷面愈发杂乱。
晏瓷敛神坐定，全神贯注地逐字比对勘误中。
她本就是古籍修复专业的学生，校对起来算是得心应手。
两个时辰对对围观的百姓们来说实在是长，有的人嫌枯燥，实在没耐心等到最后，看了会儿后便挥挥衣袖离去。
彼时晏瓷正一门心思和《孟子》较劲中，并不曾发觉朱柏在中途坐回桌案前。
他微抬手制止了陈管事行礼和出声，只神情淡淡看向埋头校书的几人。
明明极力克制自己往那人的方向看，偏偏行动先一步想法。
目光不自觉落在某一处，他看见晏瓷全然不顾形象坐在地上，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抿唇微笑。
无论是神态还是小动作，无一不在刺挠他的心。
猛地一回神，朱柏才察觉自己盯得太久。
他赶紧收回视线垂下眼，下意识摩挲手边的书册。
这般失礼，定不能再这样了。
暗暗叹了口气，原本因怕被发觉而紧拢的掌心缓缓松开，平复好心绪后，朱柏全神贯注投入到书册中。
两个时辰对晏瓷来说不多不少。
只因手中只有这一页残篇。
若是能多给一些，恐怕她能在这里坐上一整天。
耐心是校对书籍的核心前提。
毕竟这是一份重复、繁杂且琐碎的工作。
中途有人熬不住放弃离开的，也有人自暴自弃坐在原地再没动笔的。
真正坚持到最后的，竟只剩下五人。
晏瓷抬头左右活动了一下酸痛不已的脖子，余光瞥见一旁的周祈宁也停了笔。
“周兄，如何了？”
闻言，周祈宁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晏娘子，在下检查了好些遍，应当是可以了。”
“那就愿你我都入选！”
晏瓷爽朗一笑，起身走向门口。
周祈宁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了身。
许是对自己十分有信心，晏瓷走路都带着风，整个人神清气爽。
“王爷，这是民女的校书卷，请您过目。”
她的笑意里尽是志得意满，笑得实在明媚，朱柏袖中手指微捻，下意识垂下眉眼，忙接过纸张淡淡点头。
不一会儿，十几张纸叠在一起放在他面前。
“有劳了，校书一职，不求落笔惊世，但求心细如尘，字字严谨，明日辰时会在这里张贴入选告示，各位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夜。
整个景元阁一片静谧。
三楼的阁楼内，书桌上的茶水早已冷透。
朱柏从白日里那些校对的书册中抬头，只觉得眼睛疲惫又酸痛。
揉了揉涨痛的双眼，上半身顺势向后靠倒在椅背上。
左手边是一言难尽且可以充当废纸的校书，右手边有两份。
一份是周祈宁的，卷面整洁，每一行都写有依据和出处，不卖弄不敷衍，甚是赏心悦目。
而另一份，是晏瓷的。
眼下只剩这一份未看了。
倏地，有衣袂轻扫声落地，下一瞬，月光下站着一名身着黑衣短打的男子。
男子单膝跪地，恭敬道：“王爷，晏姑娘的身份确实如户籍上所述，是城西晏秀才家独女，年方十九，晏母早年病故，晏秀才一直以抄书和写书信蒙生，已于上个月病逝，家中只剩晏姑娘一人。”
仿佛早已知晓答案，朱柏神情并未变化，只沉默良久，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已不知叹了几回，心里的郁结总是挥之不去。
“街坊邻居如何说？”
“因晏秀才久不中举，心存不甘，所以常年逼迫晏姑娘苦读诗书，后来接了晏秀才抄书的活儿，勉强维持生计，只是……”
“只是？”朱柏侧眸睨了过去。
“只是晏姑娘打从搬到城西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与人打照面，即使见了也是胆小怯懦的模样，前些天晏姑娘大病了一场后，醒来时记忆不大好，脾性也变了不少。”
朱柏蓦然就想起昨日和今日的晏瓷。
可谓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能与赵士文和陈管家辩论毫不退缩，又对自己的才能信心满满。
着实与怯懦沾不上边。
一个打小性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姑娘，真能在一场病疫后性情大变？
见朱柏久不言，男子不禁面露担忧：“王爷，世间上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您……”
“……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一直反复提醒自己。
可这六年来，哪一日不在提醒自己。
“退下吧。”
朱柏微微抬手挥了挥，声音哑了几分，话语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男子转身就要走，复又回头：“可还要继续查……晏姑娘？”
“不用。”
总该要接受现实，所以没必要了。
夜色正浓，阁楼内又恢复宁静。
将周祈宁的名字写上名册后，朱柏这才拿起晏瓷那一份校对卷仔细看起来。
那卷上的字，如其人般娟秀，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晏瓷校对有个习惯。
在错别字上画圆圈；在语句不通的句子下方画波浪线；在空缺的地方画三角形代替，再逐一在下方补上漏字……
就连批注也是逐词逐句写在一旁的空白地方。
唇角不自觉挽起一个自嘲的笑，朱柏又是长叹一声。
原本好不容易抚平的心，又动摇起来了。
到底是巧合，还是你真的回来了？！
第四章 ：贤王。
景元阁在湘王府东南角，有独立的小院。
院中有两棵高耸的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晏瓷想，夏天若是坐在树下看书，那简直凉快无比。
阁楼一共三层，第一层最宽敞，大厅内摆着六张长条案，约莫十余名书吏正在伏案抄书，见着来人，只点点头问候，又继续忙碌中。
晏瓷和周祈宁被带上了二楼。
二人并没有品级，更没有官身，顶多算是王府雇佣的“工作人员”。
晏瓷无所谓。
在现代谁还不是个平平无奇的牛马了。
有口饭吃，能活下去，找到回去的方法。
这是她眼下的终极目标。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