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那一身威仪，压得人不敢造次。
“再者，想纳本王王府属员做妾，可征询过本王的意见了么，还是你赵骞胆大包天想要越过本王和赵知府做这荆州府的天不成，还是说，你叔父赵知府都不敢管的人，你哪来的资格替本王来管？！”
赵骞的脸骤然涨成了猪肝色，他盯着那两张聘书，只觉得上头无论是官衙的印章还是湘王府的印章皆分外的刺眼。
再看秦惠那张文书的落款日期，竟是那日街市闹剧落幕后的第二天。
“你，你什么时候……”
“本王办事，何时需要向你报备？！”
朱柏淡漠地扫他一眼，只抬了抬手，两名护卫会意，立即将赵骞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你私拘王府属员，擅动私刑，肆意欺凌，便是寻衅湘王府，别说你叔父，即便是州府大员在此，也护不住你。”
赵骞此时彻底面如死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自以为可以任由拿捏的软柿子，竟是被湘王早早护在羽翼下的人。
这一刻，赵骞所有的底气瞬间崩塌。
“草民，草民有眼无珠，草民知罪，再，再也不敢了！”
朱柏无意与他多做纠缠，冷眼扫过他狼狈磕头认错的模样。
他快步走近晏瓷，方才那一鞭让她痛得咬破了嘴唇。
只见她脸色愈发发白，朱柏蹲下身正要开口，却见她指着已经晕倒在地的秦惠着急道：“王爷，秦姐姐比我伤得更重，快些……”
也在这时，院外再度传来急促凌厉的脚步声。
闻玄远喘着粗气，衣衫尽湿，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
甫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被晏瓷后背那片暗红锁住了。
周身锋芒骤起，闻玄远快步冲向晏瓷。
指尖即将触碰到晏瓷衣衫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站住。”
朱柏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横亘在两人之间，隔开了闻玄远的动作与视线。
闻玄远动作骤然僵住，抬眸看向朱柏。
却见他神色冷冽，带着任何人靠近不得的气场。
闻玄远握了握拳，碍于尊卑礼数，只能俯首静待指令。
“你带秦姑娘快一步回府，请府医诊治。”朱柏目光沉郁，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闻玄远喉结微动，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又强忍着剧痛的晏瓷。
虽然心底焦灼，却终究只能俯首应声：“是。”
话落，他转身小心翼翼将浑身是伤的秦惠背起，脚步在晏瓷身侧顿了顿，旋即快步离去。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雨呼啸作响。
晏瓷后背灼痛难忍，脚踝的疼痛也时不时提醒着她。
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要撑不住了，晏瓷勉强抬眼看向朱柏，声音微弱沙哑：“王爷……”
话音未落，身子又晃了晃，摇摇欲坠般。
朱柏心猛地一沉，没有丝毫犹豫，他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打横抱起。
又怕牵扯到背上的伤，只得将她整个身子侧向自己怀中。
晏瓷只觉得浑身发冷，被他温热的怀抱裹住的瞬间，下意识微微蜷缩，将脸靠在他温热的胸前。
朱柏抱着她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无视身后跪地的赵骞与满地狼藉，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之中。
只是众人都不曾看见，赵骞跪在泥水之中，低着头，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悔过。
他侧眸死死盯着朱柏与晏瓷的背影，眉眼中尽是不甘和阴鸷。
*
一路风雨兼程，赶回湘王府时，晏瓷早已被伤痛与寒意折腾得昏昏沉沉。
此时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毫无力气。
朱柏快步将她安置在卧房软榻上，正要起身去传府医，手腕却忽然被紧紧攥住。
指尖的凉意霎时从手腕处传至心里。
“别，不要走……”
晏瓷迷迷糊糊地，指尖辗转攥住他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格外执拗。
朱柏身形一顿，垂眸看向榻上虚弱无助的少女。
眼前仿佛出现那刻在骨子里且异常熟悉的身影。
无论是记忆深处，还是对晏瓷的印象中，她举手抬眼从来都是鲜活灵动。
此时这般脆弱，心底的柔软瞬间被触动，朱柏缓缓俯身，放柔语调，轻声安抚：“我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掷地有声。
晏瓷微微点了点头，浅浅闭上眼，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
似乎就靠着这一点安稳的慰藉，抵御满身的疼痛与寒意。
不多时，年轻的杜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他是原先湘王府府医的关门弟子，深得真传，三年前老府医告老还乡后，他便继承其衣钵留在了府中。
杜医官刚从秦惠那儿过来，立刻上前禀报病况：“王爷，秦姑娘创口全部上药包扎好，目前已无生命之忧。”
“有劳。”因着袖摆还在晏瓷手中，朱柏只能侧过身子，神情有些无奈：“……本王暂时不方便。”
“明白的。”
杜医官放下药箱，正要为晏瓷褪衣检查后背伤势，余光瞥见身旁的身影，好心提醒道：“那您……”
男女有别，朱柏本有心避嫌起身离开。
可晏瓷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始终未松，昏沉中依旧死死牵绊，半点不肯放手。
“……替本王蒙眼吧。”
杜医官一愣，但看着朱柏神情严肃的模样，只得取来布料照做。
医者只做分内事，其余事概不可上心。
这是师傅走时嘱咐的其中一句。
将朱柏双眼蒙上，见他背过身去，杜医官便上前开始检查晏瓷的伤势。
他小心翼翼掀开晏瓷后背湿透破损的衣衫，见上头皮肉已然外翻，血迹黏连着衣裳，杜医官轻声叮嘱道：“还请姑娘忍忍，需褪去这衣衫了。”
说着，杜医官取来剪子，避开伤口一下一下将布料剪去。
晏瓷本就意识昏沉，此刻被剧痛刺激，瞬间蹙紧眉头，呼吸急促，浑身微微发颤。
疼痛难忍之际，她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死死攥住朱柏的手腕。
因着指尖用力过度，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赫然留下几道深陷的红印。
朱柏陡然僵直了身子，痛觉从腕间传来，他却分毫未动，只默默承受所有力道。
整片视野尽数陷入黑暗，他看不见周遭景象。
只能听见杜医官换药的细碎声响、晏瓷隐忍的微弱喘息，还有自己扑通加快的心跳。
杜医官凝神清理伤口，一边上药包扎，一边下意识低声喃喃自语，像是自问自答：“这鞭伤凶险，好在未伤及筋骨，咦，这姑娘后背的胎记倒是别致，圆圆的，像个苹果，又像个碗……”
话音轻浅，随口而出，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朱柏耳畔。
第30章 ：对峙。
朱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双眼上的布条一把扯掉。
视线骤然恢复清明，随即不受控制地落在晏瓷后背。
杜医官刚好将伤口边缘残留的血迹擦干净，那一块圆圆的胎记，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
无论是形状、位置还是大小，都与他记忆里的重合。
这一刻，朱柏感觉心跳变得剧烈，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室内灯火明明暖亮，他却觉得眼前发黑，后背猛然窜上凉意。
窗外的风雨声，晏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只剩心底轰然作响的震颤。
他定定望着那处胎记，久久无法回神，心底涌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片刻的失神过后，一股沉郁暴戾的怒火骤然而上。
他想起数日前，晏瓷后背也曾受过伤。
那时，是李嬷嬷贴身替她擦洗上药，处理伤口。
她是唯一能够留在府中的老人，除了他以外，不可能认不出这枚胎记！
明明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半个字都未曾向他透露。
她选择了隐瞒。
朱柏眼底覆上一层浓黑的戾气，方才温柔克制的气场荡然无存。
察觉到周身空气骤然降低，杜医官打了个冷颤，随后恭敬道：“王爷，姑娘的伤势已经处理好，眼下进入昏睡状态是正常的，今夜切记不可再受凉。”
朱柏垂眸看着依旧无意识攥着他手腕的晏瓷，他目光沉了沉，一点点轻轻掰开她的五指，随后小心翼翼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稳。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紧绷，无人能窥。
他看向一旁屏息伫立的杜医官，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烦请你暂在此处留意晏姑娘，若有异动，即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