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的翻腾跳跃，利落的耍刀杂耍，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欢呼喝彩。
“是杂耍！”晏瓷瞬间来了兴致，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朱柏顺势上前，借着身形优势，不动声色替她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留出一处绝佳的观景空位，恰好能将场中表演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人潮推挤。
晏瓷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跟着众人拍手叫好。
晚风映着灯火，落在她专注的眉眼上，柔和得不像话。
朱柏静静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暖意绵长，比周遭所有灯火都要温热。
这些杂耍、这些璀璨的花灯、甚至这样的节日年年都有。
可过去六年，除了按规章主持祭祀出门外，他再没来过灯会。
杂耍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晏瓷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头便看见街口最中心的位置，立着一处装潢雅致的灯谜高台。
上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彩色字谜纸条，极为醒目。
台前围满了不少蹙眉苦思的人，时不时有人摇头叹息离去，紧接着又有新的人见缝插针挤进来加入。
高台侧边从高到低按照字谜的难易程度摆着奖品，最上方的终极大奖被锦缎遮盖，格外惹眼。
“那里的字谜看着就好难。”
晏瓷踮脚望了一眼，想起方才被猜不中字谜答案支配的无力感，她撇撇嘴正要走，却见朱柏淡淡开口，缓缓收回看向那高台的视线。
“想不想知道终极大奖是什么？”
晏瓷疑惑：“王爷的意思是……”
“我也想知道。”
第26章 ：消声。
晏瓷踮脚一目三行扫过挂着的字谜，随即撇撇嘴，脸皱成了一团。
“这些灯谜都是化用唐诗宋词，暗藏典故玄机，比寻常直白字谜难上不少，难怪都不敢轻易作答。”
朱柏负手立在她身侧，眸光落在那些彩纸上，认可点头：“确实，不过今夜佳节，重在参与，权当消遣便好。”
晏瓷抿唇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笑吟吟看向朱柏：“王爷，您饱读诗书，定能力压群雄！”
朱柏淡淡看一眼四周，唇角勾了抹笑道：“……那就试试。”
“好。”晏瓷欣然点头，抬步上前，随手挑了一张：“人间何处无芳草，打一地名。”
周遭几个苦思良久的书生闻声抬眸，纷纷低头沉吟思索。
晏瓷也跟着垂眸细细琢磨，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轻声自语：“芳草遍地，四海皆生，无一处荒芜，重点应当落在遍地广袤之意上……是以广字为核？”
“广州。”话音未落，身侧的朱柏轻声接话，细细拆解缘由：“此句出自东坡词句，芳草遍野，广覆四方，谜面以芳草遍地喻地域广袤，州域辽阔，诗词灯谜中素来以此句代指广州。”
“原来如此！”
晏瓷眉眼瞬间一亮：“王爷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厉害！”
摊主见状，立刻笑着拱手道贺：“二位才子佳人默契相生，拆解精准，答对了！”
朱柏微微侧身，眉眼温润，抬手示意她随意挑选下一题，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可要继续？”
“那是自然。”晏瓷磨拳霍霍，踮起脚尖取下一张悬挂偏高的灯谜：“千里相逢春草生，打一字，啊这个，果然更难了……”
这次朱柏果真敛了神色，静静立在一旁，只垂眸看着她皱眉思索的模样。
晏瓷盯着字谜，轻声慢语拆解字句：“千里相逢，千字与里字相合，应当是‘重’字，后半句春草生，初春草木萌发，草木为草头，应当是添上草字头……”
她细细推敲片刻，指尖轻点灯纸，带着几分轻微的迟疑，轻声试探：“这般组合下来，应当是‘董’字吧？”
“嗯。”
朱柏轻轻颔首：“千里为重，春草为草，二意相融，便是董字。”
“哈哈哈哈，也没什么难度嘛，再来再来！”
晏瓷此时兴致正好，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
朱柏望过来时，眉眼都跟着柔了几分。
“月移花影到高台，打一字。”
这一题虚实相生，兼具景致与字谜玄机，比前两题更为巧妙。
晏瓷思索片刻，只觉诗意动人，字谜却一时无从下手，忍不住转头求助地看向朱柏：“王爷，这道题您会么，给个提醒吧……”
朱柏望着她蔫下去的脑袋，轻笑一声：“月移，便是褪去月字，花影，取花之形，高台为台，三者相合，是‘苔’字。”
他怕她不解，又细细解释诗意与字谜的关联：“月色移开，花影落于高台，苔草生于高台暗处，景致与字形恰好呼应，是这灯谜最巧的地方。”
晏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底笑意更盛：“原来如此，我只读懂了景致，却没参透字形关联，还是您思虑周全。”
“各有所思而已。”朱柏淡淡摆手，语气谦和：“你擅诗意体悟，我擅字形拆解，互补罢了。”
接连几题下来，两人一思一补，一主一辅，彼此配合默契。
晏瓷越猜越是从容，眼看着围在两人周遭的人越来越多，心想不能全占尽了风头，唯恐引人不满，于是扯了朱柏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往旁边挪。
将前排位置让给了别人，朱柏不解：“……可是倦了？”
晚风轻轻吹过灯火，晏瓷摇摇头，抬眸望向那方层层锦缎包裹，严实遮盖的礼盒，又看向身侧沉静观望的朱柏，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荒诞又执拗的念头。
她想起那场至今让她心有余悸的梦境，像是冥冥之中的暗示。
此刻心念一动，忽然想试探一二。
晏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斟酌再三后，她抬眸定定看向朱柏：“王爷，我突然想到一些对子，您要不要试试看？”
“好。”朱柏轻轻颔首，语调温和。
晏瓷带着几分忐忑：“人丑就应多读书的下一句。”
唇瓣轻轻开合，将梦里这完全现代化的无厘头对子说了出口。
她分明字字清晰，与平常说话无异。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消弭一瞬，不是环境安静，是她口中脱出的所有字音，尽数被无形的力量消去了音调。
在朱柏眼中，只见她红唇轻启，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没有任何声音。
晏瓷看着一脸茫然的朱柏，连忙不解问道：“刚刚我说的，您听见了么？”
“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眉眼，看见她唇瓣每一个开合的弧度。
分明是在认真说话，可他耳中干干净净，半点字句都捕捉不到。
怎么回事？
晏瓷紧皱眉头，又换了另一个对子，可无论她如何开口。
她只能看到朱柏越来越茫然的眼神。
晏瓷不死心，又尝试了几次，次次如此。
她心底骤然一凉，瞬间了然。
他听不到自己说的话。
更精确一点，他只是听不到自己说的对子和不存在在这个时代的古诗词。
晏瓷瞬间心灰意冷，于是不再勉强。
眼底的光亮和兴致彻底褪去，只剩淡淡的怅然与无力。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朱柏走近半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担忧，轻声询问：“可是喉咙不适，说不出话？”
晏瓷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忽然被口水呛住了。”
灯火依旧璀璨，人声依旧温热。
可晏瓷情绪明显不如先前，朱柏不知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却清晰感知到，她忽然就累了，倦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只轻声询问：“还要逛么？”
“不了。”
晏瓷摇了摇头，悠悠开口：“回去吧。”
“好。”朱柏应声，只默默陪在她身侧，放缓步调。
转身离开热闹的灯谜高台，两人并肩顺着灯火绵延的长街缓缓返程。
方才一路的欢声笑语淡了些许，氛围异常安静，却并不尴尬。
晚风习习，月色皎洁。
直到走进了平宁巷，一路压下的心事，在此刻独处的静谧氛围里，终于翻涌上来，再也克制不住。
“今夜多谢王爷了。”
晏瓷转身正欲推开门进屋，只听见朱柏轻轻唤了一声‘晏姑娘’。
朱柏驻足站定，抬眸看着门前回眸的少女。
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与郑重，低声开口。
“听邵教授说，你与闻护卫……有婚约？”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她的私事，语气克制又谨慎，生怕冒犯，又怕不问便永远郁结。
朱柏指尖微蜷，掌心因为紧张有些出汗。
问话落下的瞬间，巷内氛围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