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一直都是他疏离矜贵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作为武将风范的姿态。
想象不出来他骑马拉弓是何等画面，思及此，晏瓷果断放下手中的书，跟在他们身后。
刚踏进校场范围，晏瓷的目光便下意识越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向高台之上。
往日里清贵凛然的朱柏，此刻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曳撒，袖口收窄成箭袖，袍角掖在腰间的玄色革带里，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战裙，下摆随着他坐下的姿势垂在膝侧。
头发用小冠完整束起，额前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坐在高台的交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看似随意地搁在扶手上。
偶尔侧眸与身旁的护卫指挥使司说话，眉眼淡淡垂落，眸光沉静幽深。
高台之上的他沉静肃穆，周身气场冷冽压人，与平时那个耐心批注古籍的沉静王爷判若两人。
晏瓷心头轻轻一动，瞬间懂了史书里“喜谈兵，膂力过人”的评价。
今日亲眼所见，真是不虚此行啊！
正感慨间，此时校场几轮普通比试刚好落幕，一众府兵尽数退场，场面短暂清空。
随后有人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如松，利落地站定场地中央。
晏瓷定睛一看，竟是闻玄远。
他一身利落素色短打，长发高束，轮廓冷硬。
只见他站位的时候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场边围观的人，扫到矮墙这边的时候陡然停了一瞬。
他看见晏瓷了。
她正站在几名书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踮着脚，探头探脑往场中看。
随着日光倾斜，将她微皱的眉眼和微张着的嘴照得很清楚。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朱柏那儿。
闻玄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约莫两息，尔后收了回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第23章 ：不爽。
“行啊你，深藏不露啊！”
一场比试结束，闻玄远汗水淋漓走到树荫下休息。
才擦了一把汗，李揆就凑了过来，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大口：“方才那一下，中护卫的副指挥使司脸都黑了。”
闻玄远没接话，只低头将袖口的护腕带重新缠紧。
“好小子，平日里也没见你练功啊！”李揆目光扫一圈校场上的人，低声道：“你这身手，去三护卫里当个指挥使司都绰绰有余，怎么甘心只在王府当个府兵？”
咬牙和手并用将护腕带打结，闻玄远抬眸看了他一眼：“事少。”
“呸，少来这套。”
李揆不屑地睨他一眼：“你可是从南京过来的，好歹见过世面，你这身手就是在锦衣卫里也是千户级别，荆州府这地方能留得住你？！”
“京城到处都是人才，不缺我一个，况且荆州府有什么不好，事少，纷争少。”
“那现在呢……你以前不这样的。”
李揆叹了口气：“晏娘子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这转变的速度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闻玄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眼往校场矮墙的方向看。
那处有一抹娇俏的身影正和旁人在讨论着什么，时而轻笑，时而出手比划，时而随着他人拍手称奇。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或许是吧。”
或许真的是因为她。
又或许，还掺杂着其他。
李揆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但是你和晏娘子的婚事已经作罢了！”
“那又如何。”
闻玄远嗤了一声。
李揆往前凑了凑：“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下定决心要争取了？”
“行了。”
闻玄远打断他，弯腰将水袋放回架子上：“歇够了，走吧。”
话音刚落，校场原本晴朗的上空突然乌云密布，瞬间将日头整个吞了进去。
风也跟着变了方向，从江面上卷过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校场边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要下雨了”，邵教授脸色顿时大变。
他快步走到场中，赶忙朝四面大声呼喊：“收书，景元阁的书还在矮墙那边晒着，留几个人在这边收尾，其余的跟我回去收书！”
矮墙那边已经乱了。
书吏们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往那儿跑，书页还摊在架子上，被风吹得哗哗乱翻。
晏瓷和周祈宁几乎是在乌云铺到一半的时候飞快往回跑，两人争分夺秒将书往箱子里放。
朱柏见状，眉头紧蹙，立刻大步从高台上下来，点了几个稳重的护卫：“你，你，还有你，去那边帮忙收书，切记按顺序轻拿轻放，别折了书页。”
被点到的几个护卫应声往矮墙跑。
邵教授路过休息处的时候，见着闻玄远和李揆还站在那儿，忙朝他们招手：“闻护卫，李护卫，你俩也别歇了，快过来搭把手！”
两人立即应声，转过矮墙时，闻玄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晏瓷正弯腰将箱门盖上。
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沁了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盖好箱子，她双手搭在箱子两侧正要抬起，有人已经抢先一步接了过来。
“闻护卫。”晏瓷先是一愣，松手的同时面露感激：“是你呀，太谢谢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揆也跟着赶紧过来刷脸，他搬起另外一个箱子笑嘻嘻道：“邵教授让我们也来帮忙，我叫李揆。”
“李护卫，也谢谢你，周兄刚刚搬了一箱在回的路上了，这会要是没有你们帮忙，恐怕雨就要落下来了。”
最后两个箱子都有人搬，晏瓷的焦虑霎时降了许多。
她将剩下的书抱在怀中，三人快步往景元阁走。
李揆最是会察言观色，他走在外侧，生怕气氛冷清，立马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刻意给身侧两人搭话的机会。
“晏姑娘，方才校场的比试你也去看了吧？”李揆笑得爽朗，语气热络：“今日闻兄弟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众府兵里，就他的身手最利落干脆。”
“我看见了。”
晏瓷闻言立刻点头，眼底满是认可：“虽然我看不太懂招式的变化和技巧，但还是看得出来闻护卫确实身手不凡。”
这话发自内心，没有半分客套。
手中的书箱到底有些沉重，闻玄远却似浑然不觉。
只因她方才的这句称赞。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双眸直视前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晏娘子过奖了。”
“你也太谦虚了！”李揆立马接话，顺势继续拉扯话题：“你这身手，放在整个三护卫里都是拔尖的，今天你获得头筹，王爷身边的亲兵非你莫属了。”
闻玄远眸光微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晏瓷清丽的侧脸上：“守护王爷安危实属我分内之事。”
“原来如此。”
晏瓷赞许道：“闻护卫，恭喜你升职了呀，王爷能有你这么尽心的护卫，也是王府的福气。”
寥寥几句闲谈，氛围松弛又自然。
李揆在旁看得通透，暗自偷笑。
于是他不再多插嘴，只默默提着箱子赶路，把空间留给身前两人，任由他们轻声闲聊。
闻玄远走在晏瓷旁边，没怎么开口，脚步却始终跟她保持着同样的步调。
风势渐急，吹得周围的花草树木东倒西歪，连带着校场边的细小黄沙也被卷了进来。
朱柏在后方带着几名护卫匆匆赶来，本是特意亲自过来督办，可刚转过矮墙，视线一落，脚步骤然无声顿住。
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晏瓷正与闻玄远并肩前行。
少女眉眼舒展，笑意清甜，脚步虽快，却没有半分拘谨局促，正侧着头认真听身侧之人说话，偶尔轻声应答几句，神态松弛又自在。
身旁的护卫高大挺拔，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看着专注又沉稳。
两人步伐同频，落在朱柏眼中，却格外刺眼。
他看见晏瓷被风卷来的细沙迷了一下眼，闻玄远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替她挡了半步风。
那动作很小，小到晏瓷可能都没察觉。
他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凝滞，眉眼也随之覆上寒霜。
前方三人毫无察觉后方的动静，依旧快步朝着景元阁方向走去。
闻玄远似是有所感应，行走间，下意识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对上不远处朱柏沉沉的视线。
四目隔空相撞。
后者轻轻颔首以示礼数，复又面无表情转了回去。
没有言语交锋，没有神色对峙，无声的较量已然悄然蔓延在风雨骤来中。
朱柏静静伫立片刻，眼底的沉郁尽数收敛，重新覆上清冷淡漠的神色。
他扫视一圈周遭，见四下的书已被全部收走，躁乱的心这才安定了些许，尔后重新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率先抵达景元阁廊下，刚把书箱落地，天色骤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