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的心也跟着快速下沉。
周王是八月出的事，如今已过立秋，这个消息终究会传到荆州来。
不过是时间的快慢而已。
周王被废，徙云南，王妃自缢。
虽然早知道历史走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可亲身处在这个时代里，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太清楚了。
周王只是开端，这一纸急报，是暴风雨的前奏。
晏瓷没有再听下去。
她悄悄转过身，放轻脚步往回走。
雨从廊檐边上滴下来，落在晏瓷脚边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
腹中的饥饿早就消失不见，她的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只剩下推不开的堵。
*
每月下旬，城郊的迎福客栈三楼某间房总会有人提前下定。
闻玄远推门进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下了一整天，虽然小了些，细细密密的，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没有点灯，只摸黑坐在靠近门的桌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节奏短促，两下一顿。
闻玄远眯了眯眼，迅速将门稍稍拉开了些，只留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来人一身普通杂役的灰布短衫，帽檐压得很低。
他并未开口，只飞快递过来一封用油布裹好的信。
闻玄远亦始终沉默，将信封接入门后，那人躬身行礼，转瞬就消失在门外。
轻轻将门栓扣上，闻玄远这才点燃火折子，将火光移向那封信。
信封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飞鱼形的暗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纸上，眉头轻轻皱起。
信上内容用的拆字法，只有熟悉这个规则的人才能看懂——
周王朱橚废为庶人，徙云南，事急，湘王府那边，加紧。
闻玄远指尖按住纸面，指节微微收紧。
许是房间太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雨中湘王府的方向。
却什么也看不见，只一片黑沉沉的屋顶轮廓。
细雨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然而闻玄远却还是觉得心里闷得发慌。
索性又回到桌边坐下，他将信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尔后就着火折子，将信点着了。
火苗瞬间蹿起，信纸霎时烧成了灰。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开，起笔、蘸墨，写下了四个大字——
暂无异常。
将信叠好塞进信封，转身塞进墙缝的暗格里。
明天自会有人来取。
窗外的风卷着细雨，沙沙作响。
闻玄远靠在桌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任务还得继续，可心底那股迟疑，怎么都压不下去。
-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荆州府被洗得干干净净，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城墙上，将斑驳的青砖镀上一层暖金。
天亮雨停，空气都变得清清爽爽多了，只剩景元阁庭院里的草木沾着细碎水珠，绿得发亮。
晏瓷特地到得比平时早。
左颊上的掌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浅淡的红痕，总之，即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却不影响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若是邵教授或者周祈宁问起，她便说是过敏导致的。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前半夜都在想明史，后半夜嘛，就是她从今天开始打算付诸行动的事。
周王被废的消息已成定局，历史的轨迹从来容不得旁人篡改。
她从前旁观历史，只觉得唏嘘不已。
可整个景元阁乃至整个湘王府的人，此时此刻在她看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亦或是，在她眼前活着的、有生命的、真实的人。
而朱柏，他的结局已被定死，谁都无能为力。
可那又如何？
日子是当下的，不是未来的，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总不能日日沉陷阴霾，白白辜负眼前朝夕。
她不清楚为什么一想到朱柏的处境，心里便会闷得发慌，让她喘不过气。
她只是觉得，这般干净温柔的人，不该被朝堂风雨困住，不该日日眼底沉郁。
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朱柏在紧绷无望的日子里，多一点轻松。
于是才来到景元阁，她便忙上忙下。
烧水、打扫、整理书册。
然而周王被废的消息传开之后，景元阁里最直观的变化是，三楼那扇门，关了三天。
第一天，晏瓷没太在意。
王爷有事不来，正常。
第二天，她上三楼送校书，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案上那盏茶凉透了，茶面上浮着薄灰，砚台里的墨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得能当锥子用。
她把冷茶倒了，把砚台洗干净，重新研了墨，然后退出来。
第三天，她上楼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还是没人。
案上那盏新沏的茶又凉了，一口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继续将冷茶倒掉。
第四天，晏瓷到景元阁的时候，周祈宁正靠在书架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王爷来了。”周祈宁压低声音：“三楼。”
晏瓷一愣，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三楼走。
哦不，几乎是用跑的。
第十六章 ：作罢。
许是晏瓷走得太急，并没有听见周祈宁在身后又补上的那句——
拿了书，又离开了。
于是晏瓷来到三楼看着正堂里仍旧空无一人的情景，差点脱口而出一种植物。
都怪周祈宁，干嘛不说清楚啊……
她撇了撇嘴，有些失落地来到桌案前。
桌上的摆设一日昨日，晏瓷却眼尖的发现，堆放的书少了两本，笔尖也换了个方向。
脑海里瞬间有个念头闪过，晏瓷眼珠转了转，拿起笔架上的细墨小笔，又铺了一张素白纸，趴在案上开始涂涂画画。
凭着记忆里的图案，又脑补朱柏平日里看书的模样：他穿着竹月色道袍，坐姿端正，垂眸翻书……
不一会儿，一个软萌的小人儿出现在纸上。
俨然是朱柏的人物简笔画版。
皱眉想了想，晏瓷又在小人儿肩上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正歪着头与小人儿一同看书，落笔最后，又添了一句话：今日宜读书、宜散心、宜万事从轻。
字迹不算太好看，画得也不算精致，却透着满满的鲜活气息。
晏瓷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汁，又抖了抖，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
她将作品折好，轻轻夹在最上边的书籍里，又压平书页，看不出半点异样来，这才安心的下了楼。
因着快要来到的祭月节，这几日祭拜荆州府本地的山川祠庙都由朱柏来主持。
早出晚归，每每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深更雾重。
即便如此繁忙，仍是改不了每日必看书的习惯。
似乎只有忙碌到彻底无法分心去想其他事，就不会再有烦心事打扰。
就像现在，他已然坐在景元阁三楼案前。
一如往常，朱柏抬手取下最上边的书籍，指尖拂过纸页，翻至中段时，忽然触到一页微微不同的厚度感。
他动作微顿，默默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记忆里，他好像并未在这本书里放入摘抄。
将纸页铺陈开来，一眼就看见了可爱的小画。
朱柏盯着纸上憨态的小人，衣着、发冠、甚至微皱眉头的小表情，好像……画的正是他自己。
指尖轻轻点了点画里垂头看书的小人儿，朱柏眼底凝滞的沉寂，一点点化开，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笑意很淡，却真实落在眼底。
只需一秒，他便能想到这画画之人是谁。
轻轻抚平纸上的褶皱，朱柏这才看见落款处的那一行字。
“宜万事从轻？”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念出来，连日绷着的下颌线在这时松了些，眼底压着的沉郁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静静望着，一时间舍不得折起来。
是了，应万事从轻。
朱柏心头默默念叨这一句。
直到灯油燃烧了近半，他才发觉今夜心绪难得的安稳松弛，竟看了近一个时辰的书。
眼珠下意识侧目，桌面上那画里的小人儿也正捧着书卷看得不知疲倦。
倏尔之间，朱柏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是直接在这幅画上回些什么，还是另取一张干净的纸呢……
朱柏沉默了一息，轻轻皱眉想了想，提起搁在手边的笔，在原画的下方，画了一只呼呼大睡的小麻雀。
小麻雀身上还盖着小小的被子。
仿佛脑补到晏瓷此时熟睡正酣的模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