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炸在耳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左脸已经炸开一片火辣辣的疼。
那半张脸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发紫。
她愣了两秒，眼睛里瞬间烧起两团火。
“你这老虔婆，你凭什么打我，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贱蹄子，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将这死丫头绑起来，嘴巴也堵住，快些，别误了吉时。”
先前奋力挣扎和逃跑已然耗尽了晏瓷所有力气。
这一刻，连哭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捆住，然后被粗鲁的拽起来往巷子外拖。
拖到巷口的时候，前面忽然停了一辆马车。
车身用车漆刷过，车辕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虽不算簇新，却也光鲜精致。
车旁站着两名穿罩甲、腰佩长刀的护卫。
车帘掀开，有人下了马车。
那人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极细的暗金边，袍角垂下来纹丝不乱，腰间束了一条玄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并未戴冠，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衬得那张脸比平时多了几分冷硬。
他的目光扫在几个婆子那里，眸光冷寒，仿佛在看几件死物。
眼波微转，最后落在被捆绑着、面如死灰的晏瓷身上。
第十一章 ：轮不到你管。
朱柏目光落在晏瓷的脸上。
左颊上，赫然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五指分明，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已经微微发紫了。
她头发散乱，一半披在肩膀上，身上也灰扑扑的，像被人刚从泥地里拖出来。
他的眼睛在那肿着的半边脸上停了足足两息。
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朱柏缓步向前走了几步，身姿挺拔凌冽，目光沉沉扫过那几个正面面相觑的婆子。
“谁打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面容平静无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寸一寸收了下去，像是水面上慢慢结了冰，周身骤然弥散开凛然慑人的威压。
张氏虽然被这带着晦暗深沉的审视目光压得后退了几步，但还是认出了来人。
她在荆州府住了半辈子，自然心中有数。
这样清俊脱俗、沉稳持重的人，整个荆州府里只有一个。
湘王朱柏。
张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挤出声来。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怎的，心里慌乱到不行。
忙扯了扯离得最近的婆子衣裳，倒三角眼眯了眯，示意她赶紧松手。
另一个婆子见状，紧跟着松开了手。
朱柏没有再看她，只径直走到晏瓷跟前。
他低头看着晏瓷被捆住的手腕，绳结勒得很紧，双腕上的红痕十分显眼。
朱柏眸色一冷，不由分说将绳结解开来。
晏瓷抬头看了朱柏一眼，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腕得了自由，但整条胳膊已经麻了，垂在身侧已然没有了知觉。
“谢……”
她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声谢谢，可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朱柏看着她这副样子，呼吸凝滞，似是忍了又忍。
“辰时已过，你未来景元阁上职，本王以为你遇上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下一瞬，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没想到，来对了。”
晏瓷怔愣的看着他，虽然腿还在发软，可这一刻，她没来由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委屈，不是疼，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她没有被带走。
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
“可还能走？”
晏瓷点点头，慢慢站直了身子。
“走吧，马车上有药。”
眼看着晏瓷跟在朱柏身后就要走近马车，就像快要到手的钱袋子突然飞走，张氏不知哪来的勇气，双手绞得死紧，张嘴喊出声。
“王，王爷！”
话音刚落，张氏只觉得到后背隐隐冒出了汗。
可她心有不甘，若是今天就这样放弃，往后至少六七年的好日子就这样从她眼前消失了，这让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这到底民妇的家事……”
朱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张氏被他看得浑身发僵，膝盖弯了半寸又硬撑着没跪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人死死捏住。
“你方才说家事？”
朱柏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讥讽：“你是晏用淮什么人？”
张氏咽了口唾沫：“回，回王爷，民妇是他的表嫂，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若以上俱无者从余亲……”
“表嫂？”朱柏从袖中掏出一本户籍底册抄本：“余亲主婚，先问亲疏，晏用淮无兄弟，无叔伯，无伯叔母，他这一支，到他女儿这里就断了，你即便嫁与晏用淮表兄，可他是晏母那边的远亲，不同宗、更不同籍，按律，你这个‘余亲’，排在晏家族亲之后，晏家族亲无人出面，你凭什么越过族亲来主婚？”
张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晏瓷在旁边听着，也有些意外。
她竟不知道朱柏连晏用淮的户籍册都翻过。
收好户籍册，朱柏慢条斯理道：“再者，晏用淮是秀才，洪武七年补廪生，在荆州府学挂了名，是官学的额内生员，月领廪米，算是半个官身，他的女儿，按《大明律》，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
张氏答不上来。
她嫁给晏家表兄的时候，晏用淮已经在荆州府学做廪生了，两家走动不多，逢年过节见一面，她从来没细想过自己和晏瓷到底算哪门子亲戚。
想到这里，张氏的脸色白了三分，但她咬了咬牙，还是不肯松口。
“可，可她到底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民妇好歹是她长辈，总不能看着她……”
“晏瓷已入职景元阁校书，录名在湘王府长史司。”朱柏挑了挑眉，语气冷漠地打断她：“按《大明会典》，王府属官婚嫁之事，由本府长史司会同教授勘验，报按察司覆核，方许具奏。”
他抬眼看向张氏，目光里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张氏僵在原地，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一个卖面饼的妇女，哪里听过什么长史司、按察司？
她只知道湘王爷最后那句话，比什么律条都重。
“对了。”朱柏往前走了半步，无需历色，周身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你替她说亲，收了周家多少聘礼？”
张氏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身后的婆子见状，纷纷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你不说也行。”
朱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卫：“去问周家，他们给张氏许了多少媒钱。”
话落，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的张氏：“《大明律·刑律》‘略人略卖人’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伤人者，绞。”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让张氏把那几个字听清楚。
“你方才让人捆她、堵她的嘴、把她往巷子外拖，是‘设方略’，你要把她卖给周家做妾，是‘略卖良人为妻妾’，她脸上那个掌印，是‘因而伤人’。”
张氏彻底慌了，脸从酱色变成了灰白。
她赶紧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王爷饶命！民妇再也不敢了，民妇这就走，这就走！”
朱柏看也不看张氏，只平静朝护卫道：“送走。”
两护卫恭敬领命，将张氏从地上拎起来。
张氏连滚带爬地往长街上跑，一眨眼功夫，那几个婆子也跑得没了踪影。
看热闹的百姓自然也不敢再逗留。
于是乎，危机解除，巷口也终于安静下来。
朱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侧过身，看着张氏几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上，这才慢慢转身。
“先上马车。”
他神情平静地看着晏瓷，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今日未带脚蹬，失礼了。”
晏瓷轻轻点头，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掌合拢，他握得不重，却很稳。
稍一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车，直到她站定，才轻轻松开手。
第十二章 ：你来真的？！
车厢并不宽敞，两人面对面坐下，膝盖之间的距离仅一掌之隔。
茶几、书架、杂物箱以及小匣子却都有，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待两人坐好，马车开始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