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登时惊住，怔怔低眸一看，见那黄衫女的剑尖已然抵在她咽喉，瞳孔急剧一缩，喉中呛了唾沫，不住咳嗽出声，却觉得强行忍住：
“姐姐……咳，大侠！您要是有话……咳、咱们能不能好好说？”
黄衫女眼皮都没动一下，一个飞身拎她下了马，剑锋一动，仍贴在她喉心，眸间隐露杀机：“你为何要找李千山？”
沈丹青急得就快哭出来：“什么千山万山？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他吗……”
“你既不认得他，那幅画像又如何解释？”黄衫女眸色愈冷。
沈丹青闻言一愣：“画像？”
她这才想起从洛阳带来的那张画像，脑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万丘、月照，皆是那人化名……
一时之间，儿时所读书画、诗词，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句子，悉数浮于脑海——
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万壑风生成夜响，千山月照挂秋阴。
还有那名为“江雪”的清酿，诗题开头一句，正是“千山鸟飞绝”。难怪那厮总是用些绕口的化名，原来千回百转，都绕不开他本来的名字。
李千山。
沈丹青恍然大悟。
女子见她眼神变了，眼里的杀意渐渐褪去，淡淡问道：“想起来了？”
沈丹青连连点头，下巴磕到剑身平的那面，又立刻僵住，她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赔着笑道：“他……就是欠了我钱，我找他追债……没毛病吧？”
“欠你的钱？”黄衫女飞快打量一眼她的穿着，尽管颜色鲜活靓丽，用料却很平常，并不算考究。
“我东家的钱，汝州甄家。”沈丹青话音极轻，每个字都说得十分小心，顺便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道，“还有被你撇楼上那位，他才是打手，我只负责画像……”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李千山去向？”黄衫女听罢，略一沉吟，即刻还刀归鞘，转身上了马背。
然等马蹄踏出两步，她却又勒停，回头对她说道：“他是个穷鬼，身上一个子都没有。你们就算能找到他，也都白搭。”
言罢，不等沈丹青回神，已然扬缰策马，疾驰而去。
沈丹青的视线被马带跑，展目望去，天地密覆雪色，一片颢白。
陷落在这无垠的空旷里，她忽地感到一阵慌乱，漫天飞花仿佛丝网拢下，将她包裹其中。举头空不见月，徒有一层稀薄的白光，照着只有她一人的旷野。
少女冷不丁缩起脖子，身上廉价的冬衣也已抵挡不住这漫天蔽野的寒凉，冻得她直打颤。
恍惚之间，她只觉自己的魂魄飘忽腾空，俯瞰着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雪里逶迤开一洼洼深浅不一的足迹。渺远的身形越发萎靡，瑟缩着变回稚童模样，陷在冰天雪地，大声哭喊奔走：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玉儿好冷……好冷……”
那是什么时候的她？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一样的天寒地冻，一样的孤苦绝望。
她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去，在这一刻，竟都回到了她眼前。
明明父亲找到了她，明明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可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安稳，却还是被那个毫不相干的男人摧毁，重新陷入跌宕。
回忆里孩童的身影摔倒在雪地。沈丹青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扑通跌倒。飘摇的神魂顷刻回归躯壳，再一抬头，眼前已是城里的长街。
夜深收市，道旁商铺陆续打烊熄灯，小贩们也都收起了摊子，同散场的人潮一起，都推着东西往城里走。
她怔怔望着越发褪色的天地，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旧梦已逝，故去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接她了。
朔风吹雪，裹挟着彻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沈丹青踉跄爬起，把已冻僵的双手揣进袖里，艰难迈腿。鞋底沾的薄雪层层化水，丝丝渗入鞋里，洇湿罗袜，凉意直透筋骨，冻得她两脚发僵。
她内心惶然，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喧嚣人声濒临湮灭，只有这一双脚，还在自顾自往前走。全未发现夜幕之下，那个在风雪中逆着人潮，朝她飞奔而来的少年。
“阿琅！”陆回风一脸担忧唤她名字，只待把她拉回身旁。不想沈丹青反应极大，胳膊猛地一甩，直接推开了他。
“叫这么亲昵？你很在乎我吗？”她蓦地抬头望来，眼里尽是戒备与敌意。
陆回风蓦地一愣，旋即蹙了眉，盯住她的眸子：“你没毛病吧？”
“我是有毛病！没毛病谁跟着你东躲西藏，成天无头苍蝇似地瞎跑？”沈丹青心头怒火被他这一句话瞬间点燃，当即骂道，“还说什么寸步不离，净把我往死里整！一天天的到处结仇，管过别人死活吗？就你的家仇重要，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几时没照看过你？刚才那是……”
“你还好意思提？天生命里带灾，以一敌百显着你了？这么能打，怎么当初还被那个水痕揍得爹妈都不认得，缩头乌龟似地躲在洞里，屁都不敢放一个？”沈丹青眼里迸射出的恨意，似欲把他的血肉剜出口子，“要没有我在，你早被人给片了！”
陆回风听见这话，蓦地睁大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都靠着你了？那天分明是因为……”
他自幼长在山里，甚少与人接触，莫说争执分辩，能说全整话不结巴，便已是他的造化，不等厘清思路，对面人的话音，又像雨点似地砸了过来：
“你当然不用靠我啊。陆少侠聪明绝顶、力大如牛、口若悬河，八面玲珑，找我当个小跟班都算抬举了。我还不得好好巴结着？”
沈丹青受他牵累无家可归，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愤，如今一股脑地宣泄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刺：“真这么能耐，怎么找个人都找不着？绑到手的证人都能被暗杀，行侠仗义，却还替人背了黑锅。今儿一道来的，还不是让我被生人当面截胡。你办得成什么呀？”
陆回风被她说得一文不值，偏又嘴笨舌拙，一句话也反驳不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像样的话：“可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是！等你来找，黄花菜都凉了！”沈丹青指着他的鼻子，“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才碰上你，干啥啥不成，还要拖我下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天天跟在背后给你擦屁股，我又不是你娘！”
这话最后一句，尤为刺耳，深深扎进陆回风心里，一时怔立，久久未动。
她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没好气推了一把，拔腿绕开走远。
陆回风黯然阖目，心已凉至冰点。
他明明惦记着她的安危，从珑璇斋脱身后，便一步不停赶来寻她，生怕遇上半点差池，岂知一见面，便挨了当头棒喝。
她就这么恨他吗？恨到把他贬得如此下作，一文不值。
相处这么多日，他在她眼里，又算是什么？
少年茫然抬眸，望着自天高处落下的雪，眼色越发空惘。夜的深邃连着白的碎屑，分不清是天还是渊。心上仿佛压了什么，没有愤怒、痛苦或是旁的情绪，只是不住被重物加码，越发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许久，他终于回神，黯然回眸望去。长街人影稀落，喧哗声歇。
那个熟悉的身影，已找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沈丹青：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陆回风：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第30章 单飞
寒夜风中, 雪势渐微。一条小巷深处，沈丹青沾了满身飘絮，蹲在檐下，屈膝抱成一团。两肩微微颤抖, 却听不见哭声, 唯有鬓边细雪, 在灯火的微光下荧荧闪动。
只是城郊走这一遭，从前的事便都记了起来。无数繁杂的，摆不脱的幽微痛楚如同数不清的小虫, 一点点啃噬着她肺腑——幼年的孤苦，久别的至亲, 还有眼前这条亡命途上, 望不到的未来。
适才那番宣泄, 除了倾倒这两个多月来积压心头的郁闷, 还有多少是因为迁怒？她算不过来, 只觉心里越发堵得慌。空荡的脑海里,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直反复打架：
他也是无心的……可她又何尝不无辜？他的确懂得不多……却也在尽己所能保护她。
多年市井谋生，沈丹青早看惯了利字当先的人心，对这段强扭在一起的旅途, 本就不抱多余期待。如今又是她先开的口, 闹到这个地步, 显已无可挽回。
她总不能真的指望在他身上挂一辈子。
于是思索一番，沈丹青下定决心, 打算先回客栈收拾东西与他道别，再设法寻个安全之处避难。毕竟过去，她跟着父亲也不止搬过一次家, 早已轻车熟路。
她想好退路，这才起身往巷子外走，下意识一摸腰间，却忽地愣住。
玉像呢？
她心思陡然一沉，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一通，却一无所获。猛然想起在珑璇斋仓库被踩掉裙子的一幕，倏然怔住。
那时系带松落，又重新解开绑过一次，那等黑暗情形，实在难免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