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本待回去店里，听见这话，一时顿住，垂眸望来，眼里光点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感动。
傍晚。
庭院东角，主人房中。
沈丹青梳洗完毕，坐在床沿，细细翻看完账目，不觉凝了眉头：“快年关了，临湘那边过来的画具，又是水路运载，说最少要到廿八才能到……可那天顾员外邀约，叫我去他府里鉴画。你那一边……”
“那不好说，生淮堂的欠款还没收回来，这几日去催，什么借口都有，好像也得等到那天，他们账目清完，才好结算。”陆回风倒净铜盆的水，复关了门，简单收拾好了杂物，方才回转而来，在她身旁坐下，指指门道，“不是还有个人么？大不了关门一天，暂停生意就是了。”
“你真把他当伙计啊？”沈丹青的神情，颇有些不安，“我总觉得这样不好，从前怎么说也是朋友，如此一来，好像他就低人一等似的，怎么着也……”
“那要如何？”他眼色显然黯了几许，“让他同我一样，注资给你拓宽门店，以后旁人见了再唤一句‘三东家’？”
“那他不真成你二房了？”
“别胡说八道。”沈丹青拍了他一把，一撇嘴躺下了身，“睡觉。”
身后望她的他，眸色越发沉了，说不出的失意，然熄了灯，躺下环拥住她，怀里的人却转了身，在他唇上一吻。
“陆哥哥，我只不过是……”
“不说这些了，”他紧紧拥住了她，把脸埋在她颈侧，深深一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
翌日晨起，店内一应事宜，依旧维持现状，直到二十八那日。
早上天还没亮，雨就先下了起来。
货品如期进城，陆回风收清账目，便去顾宅接了沈丹青，赶回店里，谁知到了门前，却见店门已落了锁，挂了歇业的招牌，一问邻舍方知，说是运货的车队，一大早便进了浮梁地界，却被大雨阻挡在了半路。对方叫了人来，提前进城，来到店里找人接应，本在照看生意的水痕，一听闻此事便赶了过去。
眼下未时已过，仍旧不见人回，未免发生意外，二人也打算往城外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还没走出几步，便闻得一阵马蹄，扭头一看，正是运货的车队。
水痕就走在车前，正把手拢起松落的发髻，重新束起。一身苍翠色衣袍，被雨打得透湿，皱巴巴地黏在身上，袍摆衣袖沾满泥污，筋骨分明的手背，赫然两道新添的擦伤。
沈丹青忙跑了过去。陆回风亦紧跟在她身后，为她撑高了伞。
“大东家你可不知道，”运货的小厮忙开了腔，“大东家你不知道，今日实在点背，马车才过山口就遇上塌方，轱辘卡进泥巴里的石头，怎么也出不来，马也受了伤。要不是这位公子赶去，帮着咱们一同把车给推出来，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
那小厮说着憨笑，看了眼水痕，你看看一旁的马，指着马腿上的伤道：“您还别说，他手里的伤药还真管用，马儿一擦上便能走了，您看——”说着，还指了指马腿上的伤口。
“可是……”沈丹青却不由得看向了水痕手背上的伤，“叶叔不是交代过，你最好不要再受伤了吗？”
“无妨，用过药了。”他只拉下袖口，掩住手背上的伤，“不过，货品今早进城，怎么先前都没听你们提过？还有单据被雨湿了，你们要不要点点……”
“行了，都是后边的事。”陆回风打断他的话，看他的神情、口吻，都显然有了缓和，摇头说道，“又不是卖了身的长工，还能真的呼来喝去，什么琐事都塞给你？”
水痕眉心微凝，显然对他这一番话感到诧异，未等回神，便被沈丹青拉了过去，直往店门前推：“你先回去把衣裳换了，再喝点姜汤……”
第239章 番外：好事成双（下）
经过廿八这货运一事, 三人间的局面，突然便有了转折，从此和睦起来，先前那莫名的疏离与客气感, 也都荡然无存。
水痕生得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明面里头, 又是无主的花，平日开门做生意，少不得有人给他套近乎, 提邀约，不论男女都有。从前陆回风瞧见, 都是隔岸观火, 如今再遇, 偶有方便的时候, 也会帮着把人支走。
唯独还有一件事, 彼此之间全都心知肚明, 却无一人开口。
直到某一天……
那是正月十七，上元节后的第三天。
沈丹青昏昏沉沉醒来，只觉枕头边上，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她扶着脑袋坐起, 松垮的的心衣系带, 刚好贴着脖子滑落下来。
她忙抱起被子, 捂在怀里，然扭头一看, 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地上擦过, 桌上的酒坛杯盏，包括叶子戏牌，全被收捡干净，被褥也全都换了新的，床头高几上，还摆着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是留给她的。
才睡醒的脑袋，尚还有些混沌，但看着这幅情景，她渐渐地，也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是在傍晚送走来探望她的母亲与弟弟后，沈丹青兴意盎然，便即拉着陆回风与水痕二人，回屋玩起了叶子戏，输者罚酒，直到天都黑透，
三人都喝了不少，尤其陆回风，本就不大擅长这些，更是被她灌的有些晕晕乎乎。
而后……
“你不妨直说，如今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陆回风率先说破，“散尽家财，也只不过是个借口，是你明明知道，只要还有退路，便决计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她身边。”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答应？”水痕眼色依旧澄明，言罢，举盏一饮而尽，再看向沈丹青。
她正收起了叶子戏牌，抬眼扫过二人，一撇嘴角道：“好端端的，干嘛提这个？”
“他就是觊觎你。”陆回风眼里显然还有怨气，指着水痕说道，“每一次，只要我不在你身边，都会趁虚而入——”
说着目光又转向他，眼色越发复杂：“要不是看你那一身伤，我早杀了你！”
“那我是不是，该谢过陆兄不杀之恩？”水痕的口吻也并不平和。言语之中，暗含机锋，与他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相让。
但不知怎的，几轮酒后，话又绕回了从前那些是是非非，所有的针锋相对，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
又是几杯酒下肚，水痕眼色，亦已多了醉意。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在乎你？”水痕直视陆回风道，“每一次我以为的机会，都不过是更加证实她对你的在意。哪怕我做得再多、再好，终究比不过你。事到如今，你也是她唯一的选择，还有什么不满足？”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为她做过的一切，她有没有放在心上？”
陆回风按下了沈丹青捂他嘴的手，紧紧拥入怀中：“我的琅儿，永远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所有亏欠伤害，都不会放在心上。只要谁对她好，她都会记着——”
“所以全都是你，厚颜无耻、死缠烂打，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眼前，好叫她放不下……”
“陆回风你是不是喝醉了？我怎么觉得你……”
沈丹青的话还没说完，陆回风便吻了上来，从未有过的霸道强势，直令她感到窒息，下意识推了一把，一时却没站稳，往后跌了一下。
水痕抢上一步，扶住了她。她跌倒在他怀里，不知怎么，眼中清隽秀色，也如涟漪荡开。
是他低头吻了她，唇齿间弥漫着酒中浅淡的竹叶气息。天与地，都在回忆的漩涡里扭曲模糊。
再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沈丹青脑中回忆的画面逐渐完整，忽似想起何事，眸光陡地一震，直接跳下了地。
她心不在焉地穿衣梳洗，全无心情梳妆，素面朝天便奔去了前边的铺面，时近晌午，十五步见方的大堂，陆回风与水痕，两人一左一右，正各自忙碌。
“陆回风，”沈丹青一个箭步跑去陆回风跟前，一把拉住了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忘了？”他若无其事一挑眉，笑着望来，“你只是喝了酒，又不是失忆，还要我来提醒你么？”
“那就是真的了？”沈丹青震惊不已，“那你怎么就能……”
“什么叫‘我怎么’？”他似乎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只笑着说道，“从你收留他的那天起，就该知道，迟早都会走到今天。我都不难过，你还担心什么？”
沈丹青一时语塞，不由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水痕，却见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往这头望过，仿佛根本听不见二人的对话。
她不觉咬牙，想了一想，即刻转了身去，直奔到他跟前，却见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她脸色立变，指着他问道，“得了便宜还不认账？”
“认。”他眼神分明写着回避，说完见她手还悬着，即刻按了下去，见她冷了眸色，不由叹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有客人来了。
“晚些再说吧。”他口吻带了几分恳求，握着她的手，却似被烫灼一般，倏忽收回，略一沉吟，转身走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