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别让我在你眼里，留下的只剩丑陋……阿琅……”他沉声唤她名字，忽然咳嗽出声。
叶景澄亦在帐中，给他伤口贴下最后一片裹满药的纱布，指尖抚过他脉息，微微凝滞，沉默片刻开口：“鸣玉。”
“嗯？”
“他已无生念，但这伤势并非全无转圜，你能不能……”
沈丹青嘴角一撇，放声大哭出来。
帐里的人，却颤抖着呼吸，微微阖了眼睑。
“水痕！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把手从帐子底下伸了过去，不再隔着轻纱，越发握紧了他的手，“我没有不重视你，不在意你，只是这点怜惜，尚还不能论及男女之情……我不知该如何处置，只一味推却，真的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不能，我不敢啊……”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比起刚才说话那会儿，还要更清晰了些许。
“就算是我求你，求求你活下去好不好？”她的眼泪越发止不住，声也低沉了下去，“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因为我的摇摆不定，轻易放弃性命……”
少年乌羽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隔着朦胧的纱帐，看不分明：“傻瓜……摇摆不定的，哪里是你，分明是我……迟迟不肯放手，死缠烂打，才总令你……为此为难……”
“但若……还有以后……”
“我什么都答应你——”沈丹青脑袋一热，脱口而出。纱幔那头，少年唇瓣微微动了，一张一翕，似乎说了些什么。叶景澄俯身低头，仍旧没能听清，片刻沉默，皱着眉头拨开了那半边纱幔。
沈丹青也忙跪上前，低头查看榻上的人，却见他又昏迷了过去，似乎那呼吸声，比起刚才已经平稳了许多。
叶景澄摇头道：“你胡乱说这些话，等他醒来如何？”
沈丹青却低了头，哭得甚是委屈：“可他真的还能活过来吗……娘那头也没有消息，我好怕……”
“好怕他们……一个也回不来……”
叶景澄亦沉默，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她默默流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放开了声。他也只能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却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恰在这个时候，门又开了。
洛苏蘅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叶景澄凝眉，缓缓起身：“你送柳姑娘走了？她到底……”
“是她让我瞒着你们的，”洛苏蘅一脸为难，“昨日我探她脉象，便知心脉俱损，好在有您给的定颜丹，尚能护住一条性命，她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一直硬撑到了今天……如今，虽是保住了性命，却已武功尽失，往后，只怕也是废人一个。”
“那为何不让我给她看看？兴许还能……”
“可是她不想啊。”洛苏蘅道，“心气散了，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回到从前。我想，她大概是厌倦这些江湖纷争，只想逃离罢了。”
她说着走到沈丹青身旁，俯身扶起了她，拉过一张凳子，给她坐下，将手里的那一封信，稳稳放入她掌心，“这是柳姐姐让我给你的。”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她第一次挟持你，逼迫陆少侠就范，帮她引出李千山？”洛苏蘅坐在她身旁，温声说道，“那时各路凶险，所有觊觎秘籍之人，全都虎视眈眈。他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还能不能见你最后一面，所以留了这封诀别书，想着，他万一不能回来，至少还些没说完的话，可以通过书信，让你知道。”
沈丹青愕然凝眸，半晌，方从那空无一字的信封里，抽出信笺展开。
才只看到第三行，便已泪流满面。
第237章 终章（下） 楚天梦阔
“……今以此书别汝, 未知能复返否，然于汝之情，此生此世，生死不渝。”
“……初出混沌, 不谙世途之艰, 未识人情之暖。然得卿在侧, 终而完矣……此心安处，唯汝之心，为汝之乡……愿卿此生顺意, 岁岁朝朝皆得圆满，魂之去兮, 方得以安。”
魂之去兮, 方得以安。
魂之去兮……
灯下摇曳的光影, 照得书信上字句也跟着颤摇。沈丹青无力瘫靠椅背, 失了焦的目光停留在那信上, 眼里的字, 也在一片片灰黑的重影里无限放大。
夜已至，母亲带来的人手，也都回来了大半，赶去伏击之地却没找见人的他们, 又循着地上足迹, 找到一处荒废的山居, 同样人去楼空，只有十几具服过药后, 气力耗竭暴毙的尸首，和一个瞎了眼的肥胖男人，同样只有冰凉的尸体。
只拾回了陆回风的剑, 剑柄一端，犹带着血迹。
狡兔三窟，吕柏飞的藏身之所，远比她所知要多得多。
她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一味苦等着消息，眼睁睁看着这世上最珍爱她，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两个男子，一个重病卧床，一个杳无音信。
莫大的无力感，直令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自己最擅长的事，浑浑噩噩，摸出怀中的笔，仍是陆回风送的那支，捏在手中打转，倏地一记回环，倒像是某一时刻，她曾见过的一种招式。
沈丹青忽有所悟，坐直了身子，笔仍在手中比划。点、刺、洗、撩，招招式式，都似曾相识。过目不忘的记性，直令她瞬间回想起母亲教她背书，演练那些繁琐的，细碎的武功招式时的画面，书册上的每一个图案，竟都在脑中清晰起来。
她原是记得住的？
只是肢体还没从寻常人不必打打杀杀的习惯里挣脱出来，才会总觉得那些招式，令她别扭。
一瞬间的功夫，她如醍醐灌顶，拿起了搁在桌台上那带血的剑，推门走入院中。
秋风迎面扑来，花萎草枯，寥落满庭。
沈丹青缓缓举起了剑，挺刺而出。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从未认真记过的招式名称，尽被类其出势的诗词，在她脑中一一取代，剑光流转，如游电行云，随风萦回，罢了收势落定，江海清光尽收，漫天薄染的灰，洋洋洒洒，吹了她满头。
可惜，只是花架子罢了，真若遇上敌手，空有招式，也没什么用。
她又一次失落，重新被那挫败感包裹，却忽然听见，极细微的一声嗖响。
一支断箭刺破空气，蓦地扎入她身后墙面，周遭风声如旧，没有留下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唯有钉入墙面的箭头，悠悠挂了张纸，背面似乎还写了字，轻飘飘的，在短促的夜风里，沙沙震颤着……
——
天又亮了。
城郊紧靠山区的空地上，一只硕大的铁笼尤其醒目。少年在这笼中醒来，抬眼便看见了那一根根在阳光下反着光的铁栅，立时蹙起了眉。
他衣裳已破损了多处。伤口血痂，至此才刚凝结，颊上尚有灰痕，错落几处擦伤，颇有些狼狈。手脚镣铐倒是已除去了，没有了对他经脉的制约，看似放松，却显然藏着更大的阴谋。
听见笼外传来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回风猛地抬起了头，却霍地瞧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抱着一捆捆的炸药，从他所在的铁笼边，一圈绕着铺开，直围出一片三丈见方的地块，末端拉长火引，专有一人守着。
吕柏飞双手负后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神情，显然对这一番布置，感到十分得意。
“你在搞什么名堂？”陆回风蓦地起身，紧攥笼前铁栅，冲他怒喝。
“这当然是为你准备的，哦不——”吕柏飞说了一半，刻意顿住，眯眼朝他望来，眼底跃动的光，越发诡谲难测，“我给你那未过门的娘子，送了封信去。就怕那丫头太聪明，提前设防，多带人手前来，这才不得不如此。”
他说着两臂一展，指向场中那一圈硝烟味十足的火药：“如何？这叫她们瞧见，得是多大的惊喜？”
“你简直就是……”陆回风话到嘴边却突然词穷，又或许是实在斯文，一时竟想不出能骂他的词。头顶灿烈的阳光，倏忽晃过笼顶，乍起一溜刺眼的白光，闪得他不得不别开了脸，可目光却还是转回来了，只因着那抹杏黄色的衣裙，实在熟悉不过。
但却只有她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他的剑。
“终于来了。”吕柏飞挑唇冷笑，却在看见她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到近前来后，微微一愣，“就你一个人来？”
“你还想见谁？”沈丹青拈起昨夜从那飞箭上摘下来的纸条，随手扔回给了他，冷眸扫过一地火药，嗤笑说道，“你传信上说，只要我来你就放了他，这就是你的承诺？”
“萧姑娘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蠢到那般程度？”
“当然不会。”沈丹青说着，直接跨入了那火药围成的圈内，信手收了长剑。正当所有人都不知她想做什么的时候，她竟亲手掏出了火折吹亮，缓缓悬置那离铁笼最近的半圈火药边。
下方，赫然是一截子引线。
“你想干什么？！”吕柏飞遽然色变。
“我本想着，只要我今日死了就一了百了，没人能让你来威胁他，自然什么都不必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