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极了那绚烂的人，也在这夜幕下，毫不留情遭了驱逐。
水痕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山庄，只记得那花园里所有的人，都因着沈丹青的昏厥奔向了她，里外三圈，将他隔绝在外，半点靠近不得，只记得那一抹豆绿色的丝帕，乍然飘飞空中，如奇零的叶瓣，凋落在他掌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他甚至不知她因何而病，有无性命之忧，便已被剥夺了所有的资格。
从此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跳下墙头，街道也是死寂的一片，连打更人的脚步都绝了迹，只有一道萧条的白影子，斜倚墙边等着她。
水痕冷了眸光。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边。”连碧心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倒没想到，那丫头竟还帮你。”
水痕没有看她，墨灰色的眸子，投向沉晦的夜：“不是人人都如你。”
“所以你是觉得，我待你刻薄？”她完整地转回了身，面无表情直视他。水痕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漠然迈开步履，径自绕开走远。
“我是不想你变得与那畜生一般，所以处处严苛，但论报复，还远远谈不上。”连碧心的话音响在他身后，“不然，当年我房里那只机关盒中的丹药，被你拆坏毁去，我又为何不提？”
水痕听到这话，脚步倏地一顿。
倏而墙头风起，摇落一树金桂，一袭白衣的女人，踏过零星的碎瓣，走到了他跟前。
“当年教中所获北斗之物，不止半册神机图，还有两只机关盒，暗藏玄机，当中各藏一枚丹药，闻说，有起死回生之效。”连碧心的眼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我听闻另一只盒子，辗转流落到了大沙帮，便派了花无心，设法探听下落，可惜——”
她的目光，定定停留在了他身上：“人，却被你亲手杀了。”
水痕瞳光震颤，愕然盯住了她，看着这个他想方设法逃了二十年，却不得不面对的人，忽然生出陌生之感，仿佛从不认得她。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缄默纵容了他的一切，恨与回避，又或是被需要的肯定，种种情由感受，似乎也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却是迟到的悲戚，莫大的哀苦，瞬间从心底生发，包裹住了他，几欲窒息。
他不自觉的，扯了一扯唇角，却不是笑：“何必？”
“如今再提，不觉得晚了？”
——
边地的八月，夜里凉得渗人。
无双寨前的树林，更是结了浓厚的霜华，远远望去，残枝一片凄冷的白，清寂得只剩风声。
小木屋里，茶水声汩汩。
“洛姑娘，我不明白，”苗盈盈走到洛苏蘅跟前，递上一盏温茶，“明明是期盼已久，为什么到头来，却连一本医书都不肯接受？”
洛苏蘅接了茶，两手紧紧裹着，由那盏儿的温度，渐渐暖了掌心：“昔日前辈施恩，解我于危困，原当以性命回馈。可如今重逢，非不得报答，反似我挟旧事，于他索求更多。不过身外之物，于我也不过是件更大的包袱，我又何苦接受，令自己一生难安？”
话音落地，门前那只尚未叩及门扉的手，也跟着轻轻垂落。叶景澄手捧医书，立于门外，听罢洛苏蘅之言，花白的眉，不觉跟着锁紧。
却在这时，萧萧风中，一阵急迫的马蹄由远及近，直奔寨门前来。叶景澄疑惑回头，一旁刚好经过的吴正元也跟着转了目光，少年一身血染，一人一骑直入寨门。
吴正元见了，连忙上前拦马。凌霄收束不及，只在急勒之下，飞快扬起了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而马上的人，也在这一刻摔了下来，满背风干血痕，不及起身，已一把攥住了前来扶他的叶景澄的手腕，额前涔涔细汗，已如雨下。
“快快请起，”叶景澄瞧清他面容，一时错愕，“怎伤得这么厉害？你快随我……”
而少年被血染污的手，紧紧扣住了他手腕：“来不及了……请您救救她，琅儿，她……”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顿时失了知觉。
寨外层林，霜痕又浓。
北风迎面而来，吹皱蒙蒙的白，又随浮云南去。
江州城的秋，也更浓了几分。
沈丹青从那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眼前层层剥离的褪色旧景，倏而镀回颜色扑面而来，只蓦地令她感到一瞬不适。
梦里唤过她名字的人，也都还在身边，母亲、弟弟元初，还有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灼宁。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发边一绾素髻，不配任何饰物，面容也极素净，却只见人一眼，便忘不了的脸孔。
“阿蘅？”沈丹青一脸愕然，哑着嗓子开口，“你怎么……”
“你身上的毒，充斥所有经脉，再迟一步便要入脏腑，非得解了衣裳，各处穴道，按序逐一施针。”洛苏蘅眼中忧色，总算退了下去，“此事只有我能做，便跟着来了。”
“你……”沈丹青满头乱绪，一时缕不分明，只在身旁少女的搀扶下坐起了身，接过母亲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久未尝过滋味的唇舌，如同麻木，竟尝不出苦味。
她终于回神，想起了昏迷前的事，下意识便握住洛苏蘅的手，急切问道：“是陆回风吗？”
“是他去无双寨请你们来的？那他现在……”
沈丹青分明看到洛苏蘅的目光迷茫了一瞬，心也跟着悬起：“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洛苏蘅直截了当，全未注意到身旁几人各不相同的眼神拦阻，话到嘴边便出了口，“此前应是靠了那位单公子的家传灵药，硬是吊着性命，才赶去山寨，如今……”
“那他回来了吗？”沈丹青直视着她的眸子，当中已有泪光，盈盈颤动，话也轻飘飘的没了依傍，刚一出口，便被风声吹散，“他……如今可还活着？”
——
丹宸轩外，少女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一路奔入长廊，连鞋也来不及穿。
她已陆陆续续昏迷了多日，进食极少，不过维持喘气罢了，因而一路跑着，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身后跟来的人仓促扶起，好不容易站稳，又继续奔去，直到东三厢的逸尘斋，才到门前，便看见单世空主仆抱着两大盆染了血的纱布，迎面走来。
“姑奶奶醒了？！”单世空一脸诧异，眼瞧着后边的人都没继续跟着，便即走上前去，“我说萧姑娘，上回的事……”
“一边去。”沈丹青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推了一把，赤着双足，径自穿过庭院，直踏过小院的石子路，上阶到了门外，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呛得她直欲呕吐，定睛一看，方见房内正中桌上，并排摆了两尊一尺见方的巨大香盘，撒满其中的香屑，全为药粉磨成，亮着暗红的火星，一寸寸燃烧。
一旁榻上，少年身上薄衾，只盖住了腰腹和一小截大腿，露在外的身体寸缕未着，只在各处伤口，斑斑驳驳包着纱布，透出隐约的血点，红得灼眼。
沈丹青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你的病才好，不宜太过伤心。”案旁的叶景澄手执药杵，正从萧不凡手里接过一味新药，倒入钵中碾磨。言语未落，少女一双赤足，已然到了床边。
原先挂在架上的床幔因沾了血，早便撤了去。少年沉睡的身躯，躺在新换的藕色褥子上，失了血色的肌肤，竟比那褥子的颜色，还要苍白几分，身周因着药烟的蒸腾，沁出薄薄的一层汗，映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零星的白光，呼吸声也轻得可怕。
沈丹青一时虚脱，整个跌跪下去，两手伏在床沿，再也站不起身。
“两个傻孩子，一个为着一个，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叶景澄的慨叹自她身后传来，“我若再不出面，只怕是无法收场了。”
沈丹青一时没能忍住抽噎了一下，闻得脚步声近，方见是萧不凡，手里端了张凳子，扶她起身坐下。
“他还能醒过来吗？要等多久？”她抹了把泪，抽噎着转身，正见叶景澄自怀中取出一只冰裂瓷纹小瓶，倒出一颗青色丹药，又斟了杯清水，走了过来，口中说道，“他一直昏迷，服不得药，且外伤甚重，还不得碰水。便只好用这法子，以药为香疗养，效果比起内服，功效不及十中之一。”
说着略一沉眸，低头看向手中丹药，道：“若能叫他服下这定颜丹，当能事半功倍，只是……”
“我来。”沈丹青凝了眉头，自他手中接过丹药与水，看向榻上之人，略一沉吟，即刻将那定颜丹含在口里，微微俯下身去，才碰到他的唇，便察觉到了那分外的凉，泪又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可那紧闭的唇缝，就连她的舌也撬不开。
第228章 后福
沉沦在梦里的少年,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风吹茅檐，那颤动的呲呲声。
山谷深处月下，青衫男子一手拿起烛台，火光直指紧攥在另一只手中的薄册, 封面“万象衡天诀”五字, 分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