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轻竹显然不曾想到会从她口里听到这样的话，瞳孔沉浸在前事今景的叠幢中，震颤不休。
而一旁的沈丹青，却已拿了伞，头也不回奔入雨里。
秋露来临，寒濑哗然奔涌，遍天雨幕携着倾天彻地的唰啦声，浇透了远方的坟山，又在打卷的风里，一圈圈回涡，急旋，顷刻碎落，飞溅而逝。
少年微微仰首，清隽如玉的脸孔，尽被雨水铺满，恍欲溺毙其中，不动半点声色，只由着淋漓的雨水，淌了满面满身。
沈丹青走到他身后，直到这时，方撑开手里的伞，高高举起。一蓬朦胧的影，缓缓隔绝了雨，遮盖过他面庞。
褪去漓漓寒凉，水痕复睁开眼，视野之外，再没有那漫天的乌云，如山的阴霾，唯那根根挺秀的伞骨，还有一声两声，无数油纸面外的滴答，激散团团水光，无言，无名。
“你为什么要来？”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薄伞纸外，越发迷蒙的天空，“不觉得恶心？”
“那你又为何，一定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她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他沉默，眼底涟痕如水散逸，缓缓将他布满伤痕的右手举至眼前，凄然开口：“无错，我这一副残躯，又算是什么？”
低哑的话音才刚出口，便被潮湿的风碾碎：“是那人留在世上，未及销毁的罪证；又或是谁的污点，多活一日都是负累？”
话落，转瞬弥散如烟，从有记忆以来，所历过的每一分摧残与绝望，终于在他得知真相的这一刻，拼凑出那不堪回首的前尘因果。甚或于他从前听不懂的那些谩骂之词，到了如今也都清晰起来。
他也只不过是已逝之人留在世上的遗物，染尽尘垢，无人在意，死死生生，都如尘沙来去，掀不起半点波澜。
“你为何非要这么看待自己？”沈丹青见他不动，当即举着伞绕了一圈，走到他跟前，认真说道，“旁人如何，又与你有何干？你就是你，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会爱、会恨，也会选择，何故困在她们的短见中，自我折磨？”
水痕迷茫低眸，睫梢垂挂的雨帘，一重一重模糊了望她的视线，只在那朦胧雨里，看出她也被淋了满身，额前湿发贴在两颊，唯独不变的，是那双眼里的担忧，明净而通透，恍惚犹如隔世。
心底高筑的城墙，忽然在这一刻，分溃瓦解，彻底倾塌。
高举的纸伞落地，沈丹青猝不及防，被他揽入怀里，紧紧抱住。
遮天密雨如注，秋声冷雨，漫天湿风也都透着寒意，唯独剩下怀中，最后一丝温暖。
少年微微阖目，轻叩下颌，抵在她面颊，那止不住的颤抖，她也分明感知，踟蹰良久，终于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院中雨虽不断，轻竹而今安居的几幢小屋，尽管简陋，却也凭着几度重新的修缮而更为坚固，一丝雨也打不穿。
她将多的一间房让给水痕，把沈丹青带去自己屋里，帮着重新梳洗，换了衣裳。
没有镜子的卧房，沈丹青瞧着总觉少了些什么，直到轻竹站到她对面，为她整理衣襟，这才从那双未老去的温润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轻轻一推发边松散的木簪，指尖一滞，适才身处雨中，忽被水痕拥入怀里的一幕回闪过眼，心头不知怎的，掠过一阵不安。
“姑娘怎么了？”轻竹似乎看出她心事，温声问道。
“我……我想我得走了。”沈丹青指尖抚过簪头花果如意雕花，面色凝重，“还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伤得很重，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只是水痕他……还过这人情，我的确也……”
“也好，”轻竹的神色并未如她料想般露出意外，反倒十分坦率，直言说道，“你既有不便，且先回去，等他明日冷静一些，我再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陆回风：你敢抱她？你居然敢抱她！！！
第199章 偷家
沈丹青反倒露了讶异, 然见她答应，也不推脱，即刻点了头，匆促道了个福礼退出门去。
她路过隔壁门前, 却不觉顿了脚步, 目光一转, 透过微敞的门缝，隐约瞧见他仍穿着那身湿衣，只散了发髻, 背向窗的这侧，面墙而立, 孑然背影, 单薄得像一张纸。
沈丹青忽然觉得, 若是自己当真不告而别, 在他这般心灰意冷的时刻, 会不会反而因此, 将他推回绝望的深渊？
哪怕只是避嫌？
她不免犹豫，却忽然听见隔壁屋里，传出他近乎缥缈的话音：“阿琅。”
沈丹青本能一阵心虚，停住了脚步。
“要走, 难道不该当面说吗？”他话音始终低沉, 虚飘飘地浮在空中, 比起烟尘还要轻上几分。
她越发为难，踟蹰良久, 方才犹豫着推门走了进去，却始终不敢抬头。
“你连看我一眼也不肯了？”那双修长的腿踱至他跟前，苍青色的衣袍被雨湿透, 尽数裹在身上，勾勒出身形清晰的线条。
沈丹青视线上移，却发现他衣襟系带散着，袒露出胸膛与小腹饱满有型的肌肉线条，一条条交错纵横的伤疤冲刷过雨水，鲜明的红色反倒淡了，泛着微白，与他姣好的身材融为一体，出奇的不再突兀。
“你……你不冷吗……”沈丹青语言险些错乱，连忙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要不你先把衣裳换了，我再来和你说……”
她几乎下意识地背了过去，然而身后的脚步，却又近了寸许，足尖几乎快贴上她脚背，只一低头，唇瓣便已触及她耳垂。
“从前我一直以为，对你而言我不算什么。直到那天，在被押去萧关途中，听见你唤我。”
沈丹青本能地缩起了脖子，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唇齿间漏下的气息，在她耳畔蓬勃的流动，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心也跟着乱了，两手紧抠住墙。
“你真的很好，说要陪我找出真相，便一路相随，”他话音始终温柔，每一声中，都似有柔肠百转，直贴着她耳蜗往心里钻，“可你也很残忍，每一次给我希望，都要亲手撕碎，不留半分余地。”
“我知道我可能让你误会，可是……”沈丹青依旧扶着墙，全然不敢回头，深深吸了口气，方继续说道，“我也希望你平安无事，但那只是因为，你这些年来的遭遇太过痛苦，也太不公平，我不想看你消沉下去，更何况你还……”
她只觉得背后靠近的身影，蓦然带来一股温湿的暖意，骤然逼近的炽热，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越发不知所措，话音也跟着渐渐小了下去，及至后边几字，越发说得含混。
然而耳廓肌肤，却分明触及一瞬温软，是他的唇瓣，极轻的一翕，问她：“什么？”
“我……我真的不能……”沈丹青内心慌乱，已难约束，只冥冥中幻化出一个声音，不住呼喊——
谁来救救我？？？
“你陪我走到今日，当真只是为了弥补？”他轻声质问，话音缥缈宛若轻烟，“又或是说，其实你也有过动摇，只是有碍于他，不敢承认？”
此言犹如一团火星，骤然落入她心底，炸起一簇烟花。沈丹青不觉恍惚，下意识便追溯起这段时日以来，心里种种考量，竟真有一瞬的糊涂。
她的确是想了断与他的牵连，心中挂念，确也与他无关……可是，她想断的，究竟是无谓的纠缠，还是在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在害怕随时可能的动摇，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斩断，又或是……
然而她还来不及想清楚，便已被他握住了手。
沈丹青顿时僵住。
“你看着我。”他仍旧握着她的手，被雨湿透的肌肤下，渐渐透出彻骨的烫灼。
她也全不自主，由他牵着回转过身子，整个脊背都贴在了墙上，裹满透心的凉，被迫直视他的目光里，也流露出了怯意。
他却抓着她的手，缓缓贴上小腹，裎露在衣襟之外，块垒分明的肌肉，几乎全都掌握在了她手心之下，还有一根一根隐约跳动的青筋，混杂纵横交错的疤痕，已难觉察分明。
“只要你愿意，”他直视她双目，坦诚的欲念，全无掩饰，“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性命。”
沈丹青本能倒吸了口气，呼吸声阻在喉头，竟吐不出来。
他却低下了头，前额鼻尖，轻轻与她相贴，话音越发轻了下去：“只是多我一个，也不好么？”
“我……”沈丹青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紧紧绷了起来，整个视野都已被他侵占，丝毫看不到其他。
她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窗外雨声喧哗，与这狭窄的屋舍里，方寸天地下她越发急遽的心跳，喧嚣不分上下。
迎着这擂鼓似的震响，他终于还是低头，蛮横地吻了上来。
雨的湿润，给他身上那股近同草木的气息，更添了几分浓意，乌羽般的眼睫微垂，颤落下细碎的水滴，凌乱滴落在她肩侧。
她却执拗地紧抿着唇，眉眼都拧在了一起，眼皮局促地紧闭，挤得眼角眉心都快扭出了褶皱，抗拒着，回避着，始终抵抗着他的气息，不肯让出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