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山！你给我滚出来！”
话音逐散风中，甚至有了回响，然余音落定，萧索长亭外，依旧只有那冷寂的风，飒飒吹着竹叶，凌乱交错，再也没有更多的声音。
柳惊霜回客栈时，已是翌日午后，本着礼数，待向同在此处的陆回风说一声再告辞，却听店里伙计说，他昨日傍晚便已离开了客栈。
“这么仓促？”柳惊霜不免讶异，“他不是还有伤吗？”
“这我就不知了。”伙计摇摇头道，“不过，他临走之前，托我转告您一声，说是多谢此前相救，若有机缘，日后再来感谢。但这一回，是他自己的私事，不好叫旁人插手，所以就此别过。”
“原来如此。”柳惊霜眼里藏着心事，显然还在想其他的，听见这话，心不在焉一点头，话说出口，却是感慨的口吻，“同我想的一样……”
与此同时，昨日便已离店的陆回风，早已策马过了渭河，在凤翔府外的金河镇里，寻了客栈下榻。
沈丹青送他的那枚蓝玉髓挂坠，这一路他都未曾离手，直到在客栈大堂里坐下，也仍旧捏在手中，反复摩挲，心也随着那不间断的回忆撕扯纠缠，根本不得安生，尤其想起前日，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幕，更是心痛不已，悔憾交织于胸，越发难以释怀。
“客官……客官？您要吃点什么？”在他身旁停了许久的跑堂伙计，试探唤了两声无果，一时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又等了好一会儿，只得先行走开招呼别的客人，哪知才刚迈出一步，便被跟前突如其来得一阵风刮得颤颤巍巍。原是两道人影冲了进来，直接越过他去，直奔陆回风。
而这两人，年纪不大，瞧着二十上下的模样，却是同样的短打装扮，像极了大户人家的随从小厮一类人物。
他们在陆回风所坐桌前站定，沉浸在回忆里的少年，也终于察觉动静，缓缓抬起了头，一脸疑惑看向二人。
“你是不是姓陆？”一侍从微微昂头，打量他一番，眉头始终皱着，“可谢南轩的儿子……为啥不跟他姓谢？”
陆回风听见他们提起父亲的名字，顿生警惕，当即紧了五指，攥住掌心玉佩。与此同时，那个悄悄溜走的伙计，也同新进大门的年轻公子打了个照面，一身穿戴齐整，高大健壮，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径自走向窗边座位前的陆回风。
陆回风无声抬手，按住搁在桌角的画影剑。
年轻男人亦走了过来，目不转睛盯住他。片刻，突然撒开双臂，“噗通”一声跪在他跟前。
如同鸡啄米似地，猛地磕了一个响头。
第195章 前尘
陆回风万料不到他有此一举, 差点跳起来，好在及时稳住，只脚跟敲了一下椅腿，人也跟着座椅退了半寸。
而那年轻男人则哭喊开来, 活像被人掘了祖坟：“陆少侠, 我单家对不起你啊——”
这话里混了哭腔, 实在有些含混。陆回风听不清楚，只越发费解，下意识回望那两个先进门的随从, 却不见人。目光下移，适才发现那俩货竟也跟着这厮一样, 朝他跪了下来。
如此诡异的画面, 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一时按捺不下, 就势扶住桌角起身, 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巧才挪了一步，便牵动伤口一阵刺痛，险些站不稳。
他身形分明的一晃，当场惊动了那俩跟屁跪的随从。瞬时两道人影, 只如旱地拔葱般蹿了起来, 一左一右闪至陆回风身侧, 齐齐搀住，不等他做出反应, 便又托着他肘弯，扶他坐下。
与其说是扶，那强迫一般按下他两肩的动作, 简直就像绑架！
“不得无礼！”一旁磕头的年轻公子跳了起来，猫腰赔着笑脸凑过脑袋。
陆回风却一个激灵，仰身瞪圆了眼：“你到底什么人？”
“我姓单，单世空。”年轻公子舔着个脸道，“您贵人多忘事，十四年前落星涧，我太爷爷也……”
“姓单？”陆回风听到这话显而易见，愣了一瞬，回想起上回在鄂州城外寻人扑空的情景，方有所悟，却仍保持着一脸警惕，试探开口，“黄鹄山？清风谷？”
“对对对对对，就是我。”单世空颇为殷勤地拍了拍自己，嘿嘿一笑，“找您多时啦。”
陆回风脸色一沉：“找我？”
“那就说来话长了。”单世空说着激动起来，手也跟着比画起来，“您看啊，就是因为我太爷爷，当年轻信流言，同那些贪得无厌的乌合之众同流，围堵落星涧，犯下不可饶恕之过。才致这些年来，报应连连。”
说着突然又跪下了，两手扒住桌角，无比真诚地盯住他：“您不知道，我爹、我娘、叔伯、姑婶，这些年来接连遭灾逢病，个个横死，可不就是当年那一念之差，惹怒了上天，所以降下责罚，要让我们单家绝后？可怜我太爷爷，年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简直就是……”
“停！”陆回风听他叽里呱啦一通，脑仁都快炸了，当即伸手喝止，“你不必废话，直说你想干什么？”
“哎呀陆大侠，陆爷，我这千里迢迢找了您好几个月，可不就是为了以身赎罪，好给咱们单家这十几年来的报应轮回做个了结？”单世空满嘴胡言乱语，说着又站了起来，指指自己，又指指两个随从，“您看，咱们三个，从今往后那就是您的狗，您让我们干啥就干啥，绝不说一个不字，还有……”
“我说了让你闭嘴！”陆回风忍无可忍，然而却因过分抬高的嗓音，再度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单世空见此一幕，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当即指住随从：“快！把太爷爷留下的返魂香点起来，还有那五龙还阳丹，全都给我……”
此人嘴上话多，性子的确也急，说这话的工夫，瞧着那俩随从还在怀里慢悠悠地掏药，索性抢上一步，直接自己动手，没多会便抓出一只天青瓷罐的宝塔香来，另有一白瓷的玉壶春，直接拔了塞子，倒出一颗药便待往陆回风的嘴里塞。
然那捏着药的手，才刚递到他嘴边，便被一把扣住脉门，猛地按下，手背重重砸上桌面，半点不得动弹。
陆回风冷了眸光，直盯住他的眼里，几乎迸射出了杀意，良久缓过咳嗽，适才开口，嗓音低沉，近乎威胁：“你不是才说过，从此刻起，事事以我为尊，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自然，自然！”单世空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那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全都拿回去！”陆回风压根咬紧，已能清晰听出咯吱的响声，“还有，别让我再看见你。听明白了吗？”
——
初秋的第一片枯叶，飘落在云阳县的界碑外，刚一落地，便有一条漆黑发亮的马腿从上踩了过去。
乌骊晃悠着鬃毛，一双溜圆的眸子，正对上身旁牵着它的沈丹青，那满面的愁容。
“他都好几天没说过话了。”沈丹青无奈叹了口气，随之抬起眸光，看向远远走在她前方丈余开外的少年背影，神色越发凝重，“早知如此，那天就不该说……”
可转念一想，却又皱紧了眉：“不对……迟早都得挑明的事，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
她苦苦思索着，当如何打破眼下尴尬局面，脚下跟着前边路人的步伐，不觉走入市集。
“哎哎哎，这位爷，您要画吗？”
街边一正挂了倒闭招牌，休业整顿的铺面前，有个长相干瘦精明，伙计打扮的男人，正拦下一名路人，甩过腰间背篓，露出当中一轴轴半卷的书画，随手拿出一幅展开，冲那路人兜售：“看看，都是名家之作，今个算你运气，便宜卖了。”
路人连连摆手，他却吆喝得紧，又抓住两只卷轴强塞到他手里：“一两一幅，错过可就买不着了，你要山水、花鸟还是人物？咱这应有尽有，多瞧瞧嘛，万一……”
“别别别，你撒手。”那被拦住的路人显然露了不耐烦，一把丢回那人强塞来的画，即刻拨开了他，大步流星跑远。
走在他身后的沈丹青，一路怀揣心事，全未留意看路，刚巧便走到那倒闭的门面前。伙计眼神极佳，一眼便留意到了她牵着的乌骊，当即把她拦了下来。
“哟，姑娘这马真好，毛色油亮，眼神炯炯，价值少说千金呢？”伙计说着直接把背篓一摘，两手各抓一面长卷抖开，“瞧瞧这个如何？三十两一幅，都是名家之作，倒手可卖千金呐……”
“你当我瞎？”沈丹青只一瞥那画上内容便翻了白眼，随手一指，道，“这王维的画上，连方诗题都没有，还有这个——”
说着指向另一幅标作顾恺之的《凫雁水鸟图》道：“还有这个，真迹就在我家摆着呢。冒充什么名家字画，还敢卖三十两？买你都够俩了！”言罢，便待转身，视线无疑掠高，恰落在他身后门头的牌匾上，似曾相识的“妙书阁”三个大字，直看得她一愣神。
“那您再瞧瞧这幅，《斛律金像》！”伙计依旧不忘推销，又拽出一轴画卷拉开，满脸堆笑，“假的像真的，真的更像真的，咱可说句心里话，卖画这么多年，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画工的赝品，笔法技艺，落笔留白，都堪比真迹！只要三十两，不，二十五两！您带回去，权当这就是真迹，同外行人去显摆，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