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琅！”他慢了一步，待得伸出手去，身旁的她已被那鞭风甩开，跌出丈余之外。几乎同一时刻，鞭梢陡然转弯，朝他胸口袭来。
水痕眸光一紧，挽刀荡开一击，方觉那是虚招，恍若火焰般的红光隔开他后，竟又改了方向，袭向秋筠、夭桃二女。
偏这二人身弱，经历刚才混战，早已力竭，遇此一幕全无防备。凑巧摔在地上的沈丹青，正手忙脚乱站了起来，察觉襟前多余的古怪坠重，随手一抓，才发现是那个被她从连碧心房里带出来的铜质小筒，正从怀中滚落出来，不知哪个位置，夹住了她衣带，竟就悬在那儿，掉也掉不下去。
却在这时，耳边秋筠惊恐的呼喊，已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宝玉：大正月（夏天）的，死了活了的
第193章 分道
“啪嗒。”
沈丹青也不知自己这一拉一拽究竟触动了什么机关, 只觉手中铜筒，中段陡地旋了半圈，旋即网面一端，无数飞针齐出, 不知怎的, 都奇迹般巧合地对准了霍菳缨后背, 倾囊破空而去。
“啊——”
一声惨呼刚脱口便戛然休止，霍菳缨的背影，僵直向前扑倒。秋筠脚下蓦地软了, 当场瘫坐在地。
沈丹青看见霍菳缨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愕然愣在当场, 显然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饶是水痕反应过来, 飞快抢上前去, 一把拉过她, 关切问道：“阿琅, 你没事吧？”
“这……这是……”沈丹青仍有些发懵，拿起手中空筒看了一会儿，在他的搀扶下，踉跄绕开霍菳缨的尸首, 回到秋筠、夭桃跟前, 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黯然失色,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你用的什么东西？”夭桃一脸惊惧，“她真的死了。”
“从你们宗主那拿来的, ”沈丹青扔了空筒，别开目光，“就当是她救了你们好了。”
秋筠终于回神，抬眸一瞥，眼波随之翻涌，直至将那浓重的戒备之色洗褪得干干净净，适才在夭桃的搀扶下，站起了身，黯然开口：“今日之事，全系外敌突袭，我……不会告诉宗主，他是跟你走的。”
她说着转向水痕，神情复杂：“当年我才七岁，所知所闻甚少。你若不怕那些真相，令你余生背上枷锁，再也不得安宁，不妨便往北去，到陕西路上，延州城西的万花村，去找一个叫轻竹的人。”
“什么叫做令他‘余生都不得安宁’？”沈丹青听到这字眼，却越发觉得蹊跷，疑惑问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们为何……”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秋筠显有回避之色，转而说道，“她是与宗主当年并肩的战友，虽已退隐，却知悉一切。”
她说着沉眸，眼中恍惚闪过迷茫，似是忆起当年旧事，唇角不经意流露出一抹自嘲般的苦涩：“若无那番变故，今日的我们，哪怕能够活着……也怕是面目全非了。”
言语落地，秋筠声中，似也带了些许颤意。她也只不过二十余岁，一双眼里饱藏的故事，却远比她的年纪来的沉重，说完这话，便即牵过夭桃，背身走去马车前。
水痕静静看着二人上车，扬鞭打马之际，忽而开口：“你也可以告诉宗主，今日拦路之人，亦是天火神教旧部，亦是上回白鸿野造反，迟而未到的同谋。我只见过一次那人真容，眼下有颗泪痣，想必宗主会认得。”
话音落地，林野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广袤空中，浮云滚滚流散，倏尔飘起一两片纸灰，不过顷刻，便已追逐着渐远的车马声，烟消云散。
而这淡薄的灰尘中，却突兀的多出一张纸，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水痕俯身拾起一看，却发现上边画着曲曲折折的线条与符号，直指萧关那座尘封了二十年的宫殿。
“这是……去萧关的地图？她们掉下来的？”
“追不上了。”水痕遥望远处烟尘，平静说完，忽似想到何事，转眸望来，“你不用回去？”
沈丹青闻言一愣。
“他的伤应当不轻，你真放心得下？”
“我只是觉得……”沈丹青不免犹疑，窥见他眼底落寞，还是摇了摇头，背过身道，“不妨先去城里找位信客，替我回头报个平安。如今没有车马，又才刚过中元。万鬼出巢的时辰，总不能在荒郊野岭里过夜。”
水痕听罢，眉心微微一紧，却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走的。”沈丹青认真说道，“不论秋筠所言是真是假，此去延州，都少不了波折。你到底帮过我许多，前几日在九麓山，也多亏有你，我才能找到陆……”
她想了一想，顾及他的感受，还是没有过多提起那个名字，只继续道：“总而言之，这些事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同你去寻真相，只当回报从前种种，往后，就不要再继续……”
话音未落，后方来时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近了。沈丹青疑惑回头，竟见乌骊一骑当先，踏乱一地扬尘，径直奔她而来。
后方两匹马上，各载一人，尤其那一身白毛的凌霄，步履飞驰如踏云端，几乎快与乌骊并行，远比柳惊霜所骑的老马快得多。
而它背上的少年，一袭青衫猎猎，脸色却苍白无比。
“陆哥哥？！他怎么……”沈丹青瞳孔倏张，一时忘了身旁还有个人，当即拔腿朝他奔去，口中急切喊道，“你伤那么重，怎么还跑出来？我……”
她眼里只剩陆回风一人，连他后方同行的柳惊霜，也全被忽略。可陆回风的余光，反先瞥见了她方才与水痕并立一处的情形，脸色倏地一沉，即刻飞驰而至，下马一把拉住了她。
他脚步仍有些不稳，两手交握的瞬间，又是一个趔趄，险些跌扑栽倒。后方柳惊霜打马驰近，见此情形，登时明白了一半，却也不多言，只安静跳下河岸。
“我再不来，你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陆回风两手紧扣沈丹青肩头，难以置信地盯住她眸子，“又或是说，你只觉得我不中用，或有其他错处，以至于连句话也不留，便要和他走？”
他的话音微微发颤，眼中全然没有找回她的喜悦，反倒埋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与惶恐。沈丹青一听这话便知生了误会，忙握住他的手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昨日看见有人押他出城，担心出意外才……”
“他这不是好好的吗？”陆回风连解释都不想听，蛮横拽过她的手，一面扯过乌骊的缰绳，“既然没事，这也用不着你，和我回去！”
他说完这话，便待拽她上马，却反被她挣脱了手，片刻愣神，又听得她道：“哎呀你先别急，他都落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真丢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吧？”
此话一出，如同掉进稻草堆里的火星子，瞬间点燃陆回风压抑多日的情绪，当场变了脸色，眼中匪夷所思，更胜方才：“你说什么？”
话落，目光来回在她与水痕中间转了一圈，哑然失笑，片刻无言，语调陡然抬高：“他不能自生自灭，我就能了？”
沈丹青听得一愣，还没开口，又听他说道：“从在新都县碰见开始，你就没离开过他，一路到此，不是关照伤势，就是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
陆回风说着，把手指住水痕，目光难以置信盯住了她：“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又不是残废，用得着你这么无微不至地关照？”
他一时气急，话语牵动伤势，不由咳嗽出声。沈丹青见了心疼，抬手搀扶，却被他甩开，一时没能站稳，脚下打了个趔趄。
陆回风见了，眼神显而易见一慌，忙欲上前搀扶，却因膝关伤势慢了半拍。
反是水痕一步抢先，稳稳扶住了她，继而目光转来，冷然直视他道：“陆回风，你太过分了。”
“那也轮不到你管！”他愤而说完，视线回转，再次对上沈丹青的眸子，先前那些郁愤不平，情绪上头的过激愠意，也都消褪下去，转而生出一抹近乎崩溃的绝望，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我和他究竟谁更重要？若你眼里还有我，现在就和我回去。从今往后，不要让他在我面前出现，也不要再与此人有半点往来！”
“我不能答应你。”沈丹青没有犹豫，直接脱口而出。
陆回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倏然张大，恍惚好一阵方回神，充满绝望的眼里，隐约泛起一点莹光，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你能不能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沈丹青愈感无奈，想到上回闯入地宫后所见的一切，见他怅然若失之态，几欲将真相和盘托出，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免犹豫。
他那么要面子的人，一旦知道自己白白承了那么大的人情，还是来自他所敌视之人……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她根本无法想象。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把你丢下，但凡我有二心，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沈丹青见他一副快站不稳的模样，终究还是认了输，软下了口吻，“我也可以和你回去，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