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此？”连碧心冷笑，“你得了那叛徒的承诺，听他信口开河，许诺给你那么多好处，竟也不曾动心，反到我这里来告发，只是因为我能帮你得到那个女人？”
“是。那又如何？”他干脆利落承认，哪怕无人觑见他此时的模样，也仍旧不敢抬头，眼底瞳仁深处，长久不可得的执念与恨交织，辗转难分胜负。
然而内心深处，却始终都有一个声音：
倘若这世上，再也没了陆回风，那么从今以后，她是不是就能看得到他？
又或是，她也会为了那人，心甘情愿，同生共死？
水痕思绪回归此刻，缓缓抬眸，惶然扫视一眼周遭，小树林与破庙，仍是刚才的模样。
只是他那只手，仍死死遮着树上引路的印记，半点不敢挪步。
“你真的没事吗？”沈丹青见他肩头隐隐发颤，不觉凝眸，“就算你不想看见我们，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伤势到这地步，继续硬撑，迟早会出事的。”
“我想问你。”他强撑着内心的煎熬，颤声开口，“若此行真有意外，他一去不回，你会如何？”
“怎么会呢？”沈丹青不解道，“我看这次白鸿野并未出现，且听陆回风说，百日对他出手之人，身手至多也就比花无心高出那么一点，就算再找上门，也不至于就这样阻了我们去路。”
“可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不便，但前边就是成都府，城里还有山庄的人手，即便有何差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沈丹青说着上前，本待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然手伸到一半，又觉不妥，下意识凝住，想了想道，“总而言之，我们如今处境，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危险，还是不要担心太多了。”
“是吗？”水痕始终面朝空旷处，唇角不经意扯起一丝自嘲的笑，“如果他真有不测，你会不会恨我？”
“什么？”沈丹青眉心一动，只觉这话没来由的透着几分古怪，正待相问，忽闻身后嘈杂，蓦地回头，只见林外破庙那头，无数飞鸟惊散。
紧随其后，赫然是叶景澄一声惊惶的高呼：“陆少侠！”
话音未落，传来马声长嘶，哒哒蹄声伴着一道迅捷的影子飞快掠了过去。灰影绰绰的院墙外，兵刃交鸣雷动，震耳欲聋。
“陆哥哥？！”沈丹青大惊失色，当即便要跑去看个究竟，然还来不及迈腿，便被水痕一把扣住手腕，拉回身旁。
“你干什么？他……”少女瞳孔急遽一缩，话还来不及说完，后颈风池穴便被点住，当场晕了过去。
见她一头栽倒，水痕也跟着蹲身，稳稳接她入怀，惝恍抬眸望向来处，片刻迟疑，打横抱起她，一个疾纵跃上树顶，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浓密的叶浪里。
“对不住，我只不过是……”他紧抱怀中之人，一路飞掠疾驰，心下波澜，却无一刻休止。
少年足下点踏林叶，凌空越过一蓬蓬浓绿层叠的叶海，丹田气息一脉脉收拢，只极力想压下那胡乱翻涌的愧疚与心虚，却不可抑制地感到力竭，脚步一个趔趄，跌下树梢，匆惶之下一个空翻，适才稳住身形，跌跌撞撞落地，正到一处矮坡下。
再看怀中之人，依旧昏迷未醒，长睫随着风动，不住战栗。身侧靠着他的胸腔，里边那颗心脏，越发跳动得厉害，连带掀动脑中思绪翻涌，将那破庙院外，此刻种种可能的情形画面，都推到他眼前，瞬时抽去他大半气力。
水痕终于支撑不住，一个错步跌跪在地，大口喘息起来，久久不得动弹。耳边风声叶声，越发劲急，似还隐隐掺杂着零星的脚步声。
他不由得警觉，蹙紧眉头，甫一抬眼，便见黑影围拢，赫然是以秋筠为首的那些少女们，身后跟随一行男子，尽是一直随侍在连碧心身边的那些花枝招展的面首们。
“宗主有命，让你同我们回去。”秋筠话音低沉，刚一说完，后方那些男子便已涌上前来围住二人，手中各式兵刃，尽于月色之下，泛起森冷的光。
水痕暗自攥紧了拳，扶刀为杖，艰难支撑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
“吁——吁——”荒野崎岖的小路上，叶景澄两手紧勒缰绳，连声呼喝之下，终于让他骑着的那匹白马停了下来。
“你这马儿怎么跑的这么快，难道自家主人都不搭救了么？”他说着跳下马背，轻轻抚摸起它鬃毛，回头一瞥来处，摇头叹道，“真是个傻孩子，那么危险的境地，竟只推我上马，非要留下断后……哎？”
他忽然反应过来，起初还跟在白马身后的乌骊，已然不见了踪迹，顿觉心头一紧，片刻思忖，再度翻身上马，轻轻一拍马背，道：
“走！我们回头看看。”
林间月华稀疏，点点光斑随风颤摇，数里之外的土坡下，金戈交鸣之声越发躁乱，一抹寒光如虹，清晰映上刀身，如镜面一般，倒映出少年越发寒冽的眸子，比他手底刀意，还要凄凉。
水痕一手抱着昏迷的沈丹青，任她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挽刀斩刺截挂，出势越发凌厉，倏尔“铿”的一声，撞上一绿衣男子所执铁索，一溜擦划声过，在月光下迸溅出一连串火花。
沈丹青仍未苏醒，呼吸声也如常，显然感知不到周遭发生的一切。
“少主，你这又是何必？”秋筠与一众少女远远站在包围的人群外，瞧见此景，不由跨出一步，道，“你早答应过宗主，一旦了结此事，便同我们回去，怎的如今却又食言？”
“那你们呢？”水痕当胸横刀，眸色冷然，“早早等候在此，不也早就猜到，我不会听她安排？”
“你醒一醒吧！”秋筠道，“这女人是那陆回风的心头肉，不用她的性命，就算拿住了人，也不可能逼他吐露真相。你是留不住她的。”
水痕闻言，瞳孔急遽一缩：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丹青：夭寿啊！简直无妄之灾！
第184章 折煞多情人
秋筠听到这话, 立刻闭上了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顿了片刻方道：“总之宗主有命，只要你肯交人，且随我们回去, 从前之事她都不再追究, 也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休想！”水痕一声冷喝, 反手握刀回环，截断一人攻势，眉心骤然拧紧, “我一退再退，不过求个自由身, 何错之有？我既为她仇人之子, 诸多算计自难避免, 今又出尔反尔, 难道还指望我相信, 她能说到做到？”
言罢, 手底蓦地发力，紧握长刀，横荡开一道流利的长弧，接连撞开数人攻势, 指向秋筠：“既非要苦苦相逼, 那就不要怨我——”
青锋冷光流泻, 盘桓月下，宛若银龙走转。水痕紧握刀柄的手背亦已爆起青筋, 几欲涨裂，前所未有的强劲攻势，直接破开人潮, 直逼后方一众少女而去。
“阿筠姐姐！”夭桃一声疾呼，直待冲上前来护住秋筠，却被她大力拨开，抬手亮出一记近乎透明的鳞镖，弹指激射而出。
水痕不及躲闪，直被那鳞镖击中肩头，顿觉浑身上下经络，如有万千虫蚁在爬，脚下一个踉跄，倒拄长刀刺入泥地寸许，适才稳住身形。肩、背、手臂各处，伤口逐一崩裂，隐隐洇开一片片血渍，几乎将他上半身的衣衫全部湿透。
怀中的沈丹青受此颠簸，也跟着栽了出去，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捞她入怀，虽已紧紧护住，四肢百骸里那到处乱窜的剧痛，却已完全制约了他，再也动不得半点刀兵。
“宗主所料果然不错，只有这个女人，才是你的命脉。”秋筠说着沉眸，微微阖目又展，两指再次拈出一枚鳞镖。
水痕大惊失色：“你想干什么？”
“呲——”
一声尖锐的裂响划破夜空，秋筠手中鳞镖破空而出，径自击中沈丹青肋下，转眼融于无形。水痕自顾不暇，再欲护已不及，只得紧紧拥住了她，两眼顿时失焦，胸中悔恨，已难用言语形容。
偏偏这时，口中察觉一股清凉的药味，原是秋筠走上前来，往他口中塞了颗药丸，片刻错愕，已被她一掌击中胸口，不得已咽了下去。
“你应该明白，日月鳞的解药本都在宗主手里，如今唯一给我这一颗，也已解了你的毒，便是你如今动手，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救不了她。”秋筠不觉扼腕，摇头叹道，“收手吧，同我们回去，或许好好求求宗主，还能保得她一条性命。”
水痕眸色愈沉，越发攥紧手中刀柄，然而才刚服过解药的身体，丹田仍如铁石般沉滞，实难调动气息，与之相抗。再看怀中之人眼睫微微发颤，眉心也拧成了一团，显是因着药物发作的剧痛，就连处在昏迷之中，也难以煎熬。
“阿琅……”他颤声开口，言语未落，眼底便已泛了红。
“如何？”秋筠再度开口，“你真想在这里，亲眼看着她死吗？”
少年听着这话，眼波剧烈一颤，垂落鬓边微曲的几缕碎发，也都被风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