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他说他从滁州来，姓吕，叫……对，吕柏飞，还说是你的师伯。”
“莫不是当初给我娘写下字笺的人？”
“很有可能，”沈丹青点点头道，“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无确切证据，没见到你便打道回府，我娘也在暗里派了人跟踪追查……”
说着，她转念一想，又不知怎的泄了气：“算了，上次她追来时都没说，想必此事也是没下文了。还不如等着见到那位叶前辈，看看他有没有法子帮你。”
“你们也在寻找叶神医？”
久未开口的柳惊霜，眼里罕有地忽闪过一瞬诧异，正待继续追问，却听得“砰”的一声门响，困惑扭头，却见是薛映棠一脸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看也不看，已失声喊道：“不好了，师姐，你快去看看许师兄吧，他……快不行了。”
柳惊霜当即色变，起身夺门而出。
直到这时，薛映棠才发现沈丹青与陆回风二人的存在，目光拂掠而过，仍是本能的忌惮，话也不说，转身追了出去。
——
“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
许义低哑的吼声，野兽嚎叫一般充斥满整间客房。
沈丹青与陆回风赶到客房时，刚好听见“刺啦”一声，赭石色的床幔应声撕裂，拽在榻上人的手里，洗的发白的朴旧颜色，竟还比他灰败如枯骨的面色鲜活几分。
许义两眼圆瞪，虽被在柳惊霜与两个师妹看着身子，也仍旧止不住地挣扎，近乎皮包骨的十指，在空中乱抓一通，倏然而松，掌中撕裂的幔帐，也跟着滑落在地。
沈丹青看着那双枯骨般的手，没来由地生了惧意，下意识往陆回风身后缩了缩。
“阿蘅——”柳惊霜眼中光点涣散，显然也没了主意，回头看向洛苏蘅，只见她将随身携带的一只青瓷小瓶里的药粉，倒入一只盛满清水的小碗，不过转眼功夫，当中液体便已变成了粘稠的褐色。
她却没有端碗，只是掏出折刀打开，在当中浸泡片刻，等到折刀周身，都已过满浓稠的药液，方才走到床边，便待拉开许义的衣襟。
却在这时，榻上的人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挣脱控制着他肩头的苗盈盈，一口咬向那只捏着折刀的手。
“阿义！”柳惊霜情急之下，一手拨开二人，骨节端秀的手掌，当即被他咬住，不出片刻，便已渗出血来，一旁几人拦阻，又费了好大劲，方重新把人按住，解衣放血。
可那凄厉的痛呼，反倒越发强烈。
“没用啊！”洛苏蘅折刀脱手，一时失了主意，“我们失散了太多天，几日毒素淤积，已非我能控制，除非……除非现在就能有解药，否则他一定……”
“那怎么办？”薛映棠急道，“你不是还有个残方吗？就算不能完全解读，多少也能压制住吧？”
“那也得先解了索魂针啊！”洛苏蘅摇头道，“不然一味毒性下去，另一味毒又发作，还是会要了他性命，可这时候，要到哪才能……”
“我有！”
第174章 画地为牢
周遭霎时静默, 床前仅剩的半截幔帐，亦跟着落地。
柳惊霜等人诧异回头，正看见沈丹青伸手，递上一只冰裂纹的白瓷小瓶。
洛苏蘅怔怔道：“你为何会……”
“我记得你的话, ”沈丹青大步上前, 递出手中瓷瓶, 平声静气道，“所以要来解药，想着日后或许能用得上。只不过——”
她说着低头, 看向坐在榻旁的柳惊霜：“给我解药的人，你曾见过, 品性如何, 我虽已有判断, 却不能左右你的想法。所以, 此药用或不用, 只能由你们决定。”
陆回风抱剑倚门, 静静听完这话，瞳孔微微一张，不觉蹙起了眉。
薛映棠却叫了起来：“你是说那魔教少主？难道你会以为，我们蠢到能相信自己的仇人？”
“十三……不, 十四年前他才六岁, 究竟有没有去过灵淮山, 你们自己应当清楚。”沈丹青神色平静，并未受她的话所激, “我不是戮天盟的人，甚至都算不上江湖中人，只是刚好认得他, 拿了这解药。至于药给了谁，如何来用，他也不会知情。”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们的恩怨，与我也毫无关联。若只为了上回闯寨之人的一句话，要一起清算，索性这就动手，何必整日阴阳怪气，引人不快？”
“可你……”
“我说过，”陆回风终于开口，直视薛映棠，一字一句警告道，“你不要找她的麻烦。”
“真是可笑，”薛映棠不觉咬牙，“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人对她有什么心思，难道你会不知……”
“够了！”
柳惊霜一声断喝，直接打断了争执：“你们不必再说。”
“这药，我信。”
薛映棠一时无言，只飞快别开了脸。一旁苗盈盈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义，”柳惊霜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柔和，接过洛苏蘅递来的药瓶，望向许义，温言说道，“你既不畏一死，如今这法子，无论如何也得试试。”
“小……小霜……”男人眼中苦憾，尽被眼中浊气包裹掩藏，只剩无助和凄凉，还有许许多多旁人看不懂的颜色。
“你放心，从前说的‘生死相随’，绝不只是戏言而已。何况我也相信沈姑娘不会骗我。”柳惊霜始终与他相视，眼中温柔依旧，“倘若，你真的好了起来，哪怕只是好转些许，我都嫁你为妻，好不好？”
她的话音平缓而有力，听得榻上已如枯木死槁般的许义，眼中也不由得亮起了光。
薛映棠当场惊住。沉浸在思考里的苗盈盈，也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就连与他们几人全不相关的沈丹青，也不由得震惊。
——
天井下的光粼粼，斜照着客栈二楼空寂的走廊，只有两双脚步，两个人，并排而行。
“哎，”沈丹青拉了拉陆回风的袖口，加快脚步，走到远离客房的楼梯口停下，“你觉不觉得，她们刚才的反应都不大对劲？”
陆回风却不答话。
沈丹青一时疑惑，转眸望去，只见他蹙着眉，视线不知盯着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于是戳了戳他胸口，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不会就看我问水痕要了解药，便吃醋了吧？”
“我只是在想，”陆回风目光仍未回转，不经意似地，一瞥许义房门，道，“若上回在鄂州，我当真不告而别，如今站在这的人，会不会换成他？”
沈丹青脸色一沉，对着他胸口便是一推：“说什么你？”
“我是认真的。”陆回风就势握住她的手，坦然与她相视，“从前我不明白，如今看到他们，便全然懂了。”
他说着，把沈丹青另一只手也牵了起来，仍旧注视着她的眸子，认真说道：“李千山与她们之间，终究还有隔阂，当中恩恩怨怨，僵持至今，纵有再深的感情，也未必捱得住。何况许义中毒，全是为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我，”他话到此处，牵着她手又握紧了几分，“从得知慕容白把你抓去的那天起，便知从前种种任性，都是把你越推越远……总之从今往后，我都会寸步不离守着你。不论那人如何作想，都不会再让他有可乘之机。”
沈丹青听得心头一热，唇角不觉弯起。然而抿了抿嘴，又觉羞赧，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说这些”，便即挣脱他的手，背过了身去。
恰好楼梯另一端，正是二人初来汝州定的客房，如今已让给了秦雪柔，供她休整。
“我记得昨晚阿蘅说，雪柔的伤势并不重，都这么久了，是不是也该醒了？”她停在门前，回头看了陆回风一眼，仔细想了片刻，方抬手叩门。
然而三声门响过后，却未听见回应。
她心有疑惑，猜想众人如今都在照顾许义，若秦雪柔有恙，须得另寻医者前来，于是推门进屋，却见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唯有卷起的幔帐，末端垂落的流苏，随着暖风微微摇漾。
“陆回风！”她一声疾呼，飞快退出房门，回头正好对上栏边少年一脸懵然的神情，即刻说道，“去昨天那儿看看！”
戮天盟撤走，汝州城里恢复往日平静，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二人离开客栈，直奔城东丹房废墟，还没靠近那院子，便已看见秦雪柔的身影，萧然独坐墙根，怀抱一双沾满泥灰和血迹的长剑，怅然失神。
“雪柔！”沈丹青加快脚步，奔至她跟前蹲下，柔声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不打招呼就……”
院口残墙彼端，不时响起的敲打声与人声间杂，吸引了沈丹青的目光，探头望去，只瞧见十几个身着短打的工匠聚集其中，这来来回回搬运那些碎石断梁。
“什么也没有……”秦雪柔一双眼里，已彻底没了光彩，“底下那些尸首，筋骨断裂，血肉模糊，已然无从分辨，只有这两把剑，还有几片破碎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