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瀚云良久不言，只静静看着那本日录，脸色越发冷了下去，良久，抬眸看向陆回风，眼中审视之色，更为浓郁：“当真如此？”
陆回风略一颔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那此事就更棘手了。”萧瀚云说着凝眉，顺手拿起了一旁的残页，看清纸上内容，尚未开口，动作别分明一僵。
“这些纸张好像是从什么医书上撕下来的，有他自己补充的内容，笔迹全然不同。我想这应当不是慕容白的东西……”
沈丹青留意到母亲神色变化，即刻收了话头，却见她唇颊血气淡去，竟隐隐的还有些微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原来也是因为他……”
“娘？您在说些什么？”
萧瀚云颤颤阖目，手中虽只有那几张薄纸，却如负重千斤，颤抖片刻，倏然捏紧。身旁庄人见了，也觉疑惑，好奇低头望来，却各面面相觑，看不出任何名堂。
“玉儿。”萧瀚云终于缓过心神，重新睁开双眼，朝她望来，“是我对不起你父亲？”
“嗯？”沈丹青听见这没头没尾的话，只觉一头雾水。
“我按你给的住址，派人去往坊州，迁回文洲的尸骨与遗物，那一箱书画当中，有只画轴破损，轴心所藏，这是我的画像，还有一封未完的遗书。”
沈丹青瞳孔倏然张大，好不容易回神，手中已然多了一纸信笺，低头细看，当中一行行工笔小楷，起落顿挫有力，字至末尾，笔画却越发潦草虚浮，直到浮成一滩乱墨。
沈丹青低头细看，心弦随之颤动，直至最后一字，终于红了眼眶，口中低声呢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爹爹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萧瀚云执掌一方势力，身旁少年英杰，为博佳人芳心，穷一生所能者，多不胜数。而沈文洲一介书生，身无所长，既得不到她独一份的专情，又不足以在江湖中立足，最好的方式，便是远离这些纷争。
可就在他犹豫是否抽身而退时，从沈丹青的生辰八字，推断出这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敢赌那希望渺茫的未来，听了慕容白的挑唆，更加坚定要带她远离这些纷争。
岂知那厮另有私心，龌龊不堪，偷出沈丹青后，还将欲折回报信的沈文洲也囚禁在了当时新建的庄园。
沈文洲尽管文弱，却也生得一番傲骨，因不愿意再任由摆布，在慕容白的手中饱受折磨，直到沈丹青三岁那年，才侥幸脱身，设法寻得院外大阵的图纸，找到出路，护她逃出虎口。
只是他也因为那三年的折磨，落了一身伤病。父女二人命途多舛，才刚脱离慕容白的魔爪，便又在荒野失散。沈文洲苦苦找寻，直到她快六岁那年，方得团圆。
而此时的他，伤病已入骨髓，命不久矣。
他绝不可能再回江州，也绝不可能指望着在他死去后，那个接替上来的男人，能够全心全意护着他的女儿。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咬牙关，死守秘密，尽力保她一生不入江湖。
殊不知阴差阳错，陆回风的意外出现，终又将她拖入了那无穷无尽的恩怨纷争之中，而她也因此因祸得福，几番辗转回到江南，得以与萧瀚云相认。
而那在当年随着他一同消失，埋藏十八年的秘密，也终于在这一刻水落石出。
“其实文州当年担忧，并不全是胡思乱想，只是我……”萧瀚云犹豫再三，终而还是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一动，短暂略过一抹自嘲般的笑，“如今求而不得，也是我应得的果。”
“娘……”
萧瀚云的神色，终于恢复平静，重新看向沈丹青与站在她身旁，始终未曾落座的陆回风，道：“你不肯回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见沈丹青点头，她继续说道：“这些症状，常人多半是作为走火入魔，除非开创功法之人，否则便是寻得内力再高深之人，也无济于事。不过……你们倒是可以试试去找一个人。”
“谁呀？”沈丹青疑惑问道。
萧瀚云将那几张残页放入她手中：“就是此物真正的主人。如今，当是游方四海，四处行医救人去了。据说就在去年，曾经到过汝州。”
“汝州？那离得不远啊。”沈丹青眼前一亮。
“你们可以去那看看，但能否找得到他，也只能看天意了。”
萧瀚云说着起身，沈丹青也跟着站了起来，去见母亲眉心，倏而拧紧：“只是有一件事需得牢记，若真有机缘能见到此人，断然不可告诉他，你是我的女儿。”
“为何？”沈丹青不觉生疑，然见她眼中扶起为难之色，便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温声问道，“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的名字？”
“他姓叶，名唤景澄，隐退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名号，”萧瀚云说着顿了顿，适才继续道，“叫做‘回春手’。”
“谁？！”沈丹青一双莹亮的眸子，瞪得老圆。
“你见过了？”萧瀚云问完，见她摇头，便也不再追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倏而转向一旁的陆回风。
“萧庄主，先前的事，我……”
“过往不提。”萧瀚云道，“你为我找回玉儿，又救了她这次，我闲云山庄对你谢家的亏欠，已难偿还得清。”
“可一码归一码，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要她为你浪迹天涯，我也的确不舍……可她既已做了决定，我再多说什么，怕也没有用了。”
陆回风听了这话，愈感局促：“您误会了，上回其实是我……”
“总而言之，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萧瀚云没有听他说完，只是继续说道，“不论你对我，对当年旧事，是否还有怨言，都不可转嫁于她。你们都还年轻，往后相处未必没有摩擦。若是来日起了争执，你将对我之恨宣泄在她身上，令她受了委屈。哪怕要我负了云书的托付，负了当年承诺，也绝不会放过你。”
“娘？”沈丹青听到这话，不觉一愣。
陆回风却松了口气，摇摇头道：“您多虑了。”
母女二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他转来。
他略一思忖，认真想了一想，只正色躬身，直面萧瀚云，拱手合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上回不告而别，本从权宜，却是处置不当，对您有所冒犯，实在对不住。”
萧瀚云仍旧背对二人，眉头蹙得更紧。
“可我虽是一个人长大，小时也曾受过母亲教导，”陆回风直视萧瀚云疑惑的目光，神情分外认真，“受人恩惠，不论多少，都不可视之为理所应当。您为一时承诺，曾护过我爹娘，也护过我。若我只因那些小人离间暗害之举，便记恨于您，又如何配得上琅琅对待我的情义？”
他说着郑重一拱手，深深行了个礼，目光诚恳而笃定，一字一句说道：“还请萧庄主放心，我待琅儿之心，可鉴日月，绝无丝毫杂念或是旁的图谋。若今日离去，令她受到半点伤害，愿受一切责罚，哪怕粉身碎骨。”
沈丹青听到此处，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朝他望去，却只见他眼底，一如朗日昭昭，坦荡更胜从前，显然所说之话，都是发自肺腑，一时心中温暖，竟有些感动。
“既是如此，我便信你。”萧瀚云说着一笑，眼底仍有遗憾之色，却都尽数收敛，不再提及。于是转过头去向庄人授意，将早已给她备好的行装递了过来，当中物事应有尽有，除却前边在家住的那些时日新赶制的衣裳，也都挑出了几身轻便的放在其中，最底下压着的，是她先前置气，差点毁去的那本画册，还有陆回风送给她的笔剑与墨壶。
沈丹青看见这些，眼眶倏地一红。
“好啦，”萧瀚云摸着她的头，眼中怜惜之色仍在，“听凡儿说，他这一路教你骑马，飞刀，你都熟练得很快。乌骊性情温顺，对你又已亲近，如今我便把它留给你，至于风儿，若能驯服得了马儿，另一匹同来的凌霄，也一道留下。”
“除此之外，山庄所有暗桩据点，你也都已知晓，如今有需要，你便带着庄里的腰牌，前去联络，断不可让自己陷入险境，还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前沈丹青便已扑了上来，一头扎入她怀中，泣不成声。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父亲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一时之间，连日所受的委屈、愤懑，种种不平心绪，一时起伏，越发情不自禁。
“傻瓜，”萧瀚云弯了唇角，“既然都回来了，那还有与娘生分的道理？来，我带你去看看马——”
檐下清风如缕，朗日高照，云如水雾流散，转而三两声马嘶入巷，母女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长巷深处，一道清瘦的身影，扶着石墙的右手，终而不支，颓然松落，人也跟着跌跪在地，满背伤痕支离，汩汩渗出的血水，几乎染遍全身。
偌大城中，也唯有这一角，照不到一丝阳光。
柳暗花未明
第163章 余烬
伏天里的树都蔫着, 烈阳焦炙，晒得万物都失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