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年里，他反反复复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见空荡荡的定远侯府里，她提着一盏灯笼，分花拂柳在夜幕中走来，一步步走到他的病榻前。
但这梦骤然成真，眼前活色生香的一个人，正对他微微一笑。
纪襄问道：“你刚才不是能自己站起来，还走了一步吗？”
“很少。平时很少。”他低声道。
他最初是真真切切感到了身体内生命的流逝，何曾想过居然能苟延残喘到半年后。
纪襄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眨了眨眼。
青，画二人都早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阔大的卧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夜风拂过，床边垂落的帐幕摇荡，状若细细水波。
她轻声道：“和我说说在乌垒的事情吧。”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完，接到她平静的眼神，不知怎的突然心下一紧，改口道，“你要听，我慢慢说给你就是了。只是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今晚......”
纪襄道：“我去骊珠那里住一晚。”
司徒征倚靠在床榻上，慢慢笑了起来，温声道：“好。”
纪襄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她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猜到他已经想明白了。
若是她想走，不准备和他再有牵扯，也许就在定远侯府里过一夜了。若是她还想议亲，住在定远侯府则是十分不合适。
纪襄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这般愚弄我，我还能上门来看你。”
她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她原本并不想哭，但她心疼他，又为自己这被蒙骗的半年而感到无比委屈。
纪襄一起身，就被司徒征艰难拉住了。
他两只手用力搂住她，道：“是我不好，是我想错了，不应该骗你，你别生气了......”
纪襄想要挣扎，又怕压到他的腿，只好恨恨道：“你放开我。”
他不语，也没有松开她，抬眼看着纪襄，目光里满是懊悔和恳求。
纪襄闭了闭眼，生硬重复道：“你放开我。”
司徒征这才慢慢松开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小名。
纪襄定定地打量他消瘦的脸颊，从君子端方俨然落拓憔悴不少。四目交错间，她含着哭腔问道：“那现在，你是怎么想呢？”
“不是我如何想。”他字斟句酌道，“而是你，你要想好你未来的丈夫可能不长命，日常都需要你的照顾。你要想好。”
最后的话说出来，已近似叹息。
纪襄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问道：“如果你身体康健，从乌垒回来时，会去万家庄接我吗？”
她立刻补充了一句：“我要你立即回答！”
“当然会。”他脱口而出道。
说完，他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心底渐渐升腾出一股混着羞耻和欣喜的复杂心绪。
“好，”纪襄莞尔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至于你我的事，你说了不算。愿你这些时日能够好好休养，依着规矩，我日后也不可能再大摇大摆来你府上看望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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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襄被侯府的人送到成国公府时，险些惊动了成国公和大长公主夫妇。
骊珠已经准备睡下，听纪襄来了，立刻穿鞋穿衣去接她。
纪襄洗漱后，用了些点心，就和骊珠一道躺下，将今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温暖如春的闺房内，萧骊珠原本躺着，越听越是错愕，一骨碌坐起来，张大了嘴。
怪不得呢......司徒征立下大功，皇帝给他已逝的祖父追赠卫国公和太尉，给他祖母追封国夫人。给他父亲加封紫青光禄大夫，给他母亲封国夫人，只有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人都没有出现过，皇帝不提，也没人敢提。
她先前就觉得古怪，但如今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说。
“你是怎么想的？”许久，骊珠试探道。
纪襄又累又乏，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丝毫没有困意。
她意外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从司徒征离开后的半年，她曾经无数次想过最差结果便是他战死了。今夜看到他人活着，甚至情况比孟清湄那淡淡几句话里说的还要好一些，她很庆幸。
纪襄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骊珠摸摸她的脸，道：“不论怎样，这回就别走了吧？你住下吧，我明日让人去收拾你的东西。还有和你同住的母女，要不要把她们接来？”
“别了，”纪襄笑笑，“人家是良民，在外还自由自在的。”
“那你呢？”
纪襄始终逃避去想她应该如何，没说话，骊珠道：“那就说好了，先住下吧。你若是想去看他，我陪你去就说去看他妹妹司徒循好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们一块去京郊玩玩，我娘有个温泉庄子，让她带我们一块去儿去住几日。”
骊珠说的眉飞色舞，拉着纪襄说话到三更都没停，她的婢女进来催了好几次，谈兴正浓的二人才睡下。
翌日一早，宫里便有人来，皇帝传永穆县主进宫。
她借了身骊珠堂妹的新衣裳，才进宫去。宫里的一起都是无比熟悉，凤阙龙楼，碧瓦朱甍，如一副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纪襄在紫宸殿偏殿等候片刻，被宫人恭敬地引了进去。她行礼之后，皇帝一时没有说话。
燕崇看着守礼垂着眼睛的纪襄，笑了笑，道：“朕从前说过要封你为郡主，你又新增了编纂幼学的功绩......”
她下意识地打断了皇帝的话：“您可千万别封臣当公主。”
说完，纪襄有些后悔。她没和御极后的皇帝面对面说过话，哪里好打断皇帝说话的？
燕崇并没动怒，扬了扬眉，问：“你不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了。
封公主得常常入宫参与各种祭祀宴会，说不定还要认宗亲当父母，而且她和骊珠是好友，她也不想越过好友。
能说的理由只有最后一个，纪襄低着头说了。
皇帝笑着摇摇头，话锋一转道：“先帝留下的宝庆宫，朕拟拆除名贵木头，赐予百姓。其余宫殿，朕拟改成文学馆，你日后就去那里做事。”
纪襄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恩，她又有些惴惴不安，道：“臣恐怕不能胜任。”
“有何不能胜任？”皇帝直白道，“朕又没让你负责统领此事，你还不够格，司徒征也不够。朕定然是派德高望重的老臣去总揽。”
纪襄忍俊不禁，掩嘴而笑，再次真心实意谢恩。
“朕传你来，还有赐婚的事。”皇帝加快了语速，“朕这几日就给你和司徒征赐婚。”
她抬眼，不知是司徒征连夜去求了皇帝，还是皇帝自己的意思。她谢恩，唇边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纪襄垂下了头，燕崇看不清她的表情，竟莫名有些慌张。他身边的女子皆是乖顺贤惠，绝对做不出书信一封就离家的事，万一纪襄不愿意，他又得替病榻上的好友周全一二。
他现在也不知道司徒征是怎么想的。但纪襄都去看望他了，他还纠结什么呢？
赶紧赐婚，省得日后还要管。
“你意如何？”
纪襄脸红了红，道：“臣任凭陛下做主。”
没闹起来就好，此事就这么决定了。皇帝微微一笑，赞扬了几句纪襄书编的不错，让她等年后去文学馆任职，又让她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很快见了她，脸色微红，为先前骗她的事真诚地道了歉。
纪襄并不怪皇后，也不敢怪，连忙起身不敢受。她重新坐下后，皇后便让宫人拿出几宅院布局图，让她挑选。
“我想，你应该是不愿意从广康伯府里出嫁。何况你如今身为郡主，年后又要宝庆宫去做正儿八经的文官，岂能没有一套自己的宅子？”皇后笑眯眯道，“我让内监出去瞧过，都是些好地方，你看中哪个就住哪个。”
纪襄展颜，谢恩。她和皇后关系一向不错，二人凑在一起，几个贴身宫女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选了许久。最终敲定了一处离成国公府很近，花园格外精巧的宅子。
“还有你的婚事。婚使这些大臣陛下会委派，但你那里也应有人操持。我让寿阳大长公主和衡王世子妃去吧。”皇后笑道，看到纪襄茫然的眼神，微微挑眉。
纪襄脸色羞红，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娘娘，我有些害怕。”
皇后道：“你是担忧司徒征的身体？”
纪襄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会担心，但我顾虑的不是这个......”
她从幼时入宫后，便一直缺爱，缺人真心实意的关爱。这和骊珠或是章序同龄人的好意是不同的，她想要被人发自内心疼爱。所以之前遇到了他，如兄长，如情人，才会深深陷入。
因她渴望被人珍视，所以当初才会那么傻。
而如今，她能够理解司徒征为何会选择隐瞒欺骗她，明白他心悦自己一如她自己的心意。可真要成婚了，她又有些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