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手也只能附和：“是，明日您也要去吗？”
郑必安想了想，起身道：“给张之远府上去张拜帖，我探一探这件事，如果那两个贼子确实是他们，往后就得看住张之远了。
这次你和他们一道去交河，他们的人全部带去，我留在这里牵制张之远，蒋中易到时候要是赶去，便只好以多欺少了。”
“是。”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便已经有一队人马浩浩汤汤地离开安西镇城，直往交河。
……
天光翕合，崔衍从梦中醒来，久久未能回神。
他回忆起夜间的梦境，指尖不断摩挲，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终于停在某刻。
梦境即是未来，那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起身下床，穿衣前，低头看去，胸前、腰腹间，那些细小的伤痕上，都已经被上了药，缠好绷带。
这一看就是崔昭的手笔。
他抬手碰了碰，心道，只在这两日了，很快就要迎来他们最后的结局，只有生，或是死。
只过了一晚，伤口虽然愈合，但仍旧刺痛，不过崔衍并不在意，他立即穿衣洗漱，准备出门。
推门的瞬间，对面屋舍也恰好打开，崔昭从里走出，和他对视片刻。
两人没有叙旧，也没有谈论昨晚的事，崔昭只是扬起一个笑，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指指天上，声音清亮道：“今天放晴了！”
灿阳如金，万里无云，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日。
看到她，崔衍的眉色也缓和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轻应道：“准备好出城了吗？”
崔昭点头：“放心吧，都收拾好了！”
他们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拘于这一刻，只要还有来日，便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倾诉。
两人带好东西，跟着秦然一路往南走去。
虽然在封城，但城中秩序未乱，往来的旅人出门巡游，商队正与当地商户洽谈，一切平和，唯一不同的，便是城东忽然传来的一声惊呼。
城主府对面的宅邸中，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跑出，神色慌张，几乎失声。
“不、不好了！”他踉跄奔到主厅，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城主，我方才去给贵客们送饭，一进门就看到好多死尸……他们都死了！”
说完这些话，他几欲干呕。
“什么！”城主面色一惊，来不及细问，立即带着人奔向对面，一开门，便见到满地横陈的尸身。
地上流淌的血色混着黄沙，凝结成块，尸身东一具、西一具，但腥味不算浓厚，不少人只是躺在地上，宛如安睡。
城主立即抬手：“快去验一验，到底怎么回事！”
老仵作立即上前，过了许久，一番剖解查验后，才回禀确认：“城主，的确是中毒而死。”
城主纳罕道：“看起来并无异样，中的什么毒？”
老仵作斟酌道：“不敢断言，只能暂做推测，这般死状，很像于阗南部的一种奇毒，此毒从树中采来，见血封喉，死后无异。”
他又看向院中：“至于那几个，便是被刀砍死的，算算时间，应当是昨晚发生的事。”
城主拧眉，挥手让人退下后，又看向院里人，有些头疼。
一旁的管事上前，低声道：“大人，这些可都是朝中人派来的，忽然受袭，想必是要抓的那两人做的，咱们要不要……”
城主咋舌：“要什么？你也看到这毒了，派人去不是送死吗？我们有几个人能送？
当初约好的，他们给钱，我们听命，如今城也封了，钱事两讫，那就少做些多余的事，他们中原的事，自己解决。”
“是。”
临走前，他又停下脚步，转头道：“算了，让人去镇城送信，说是老鼠又进城了，速回，至于这些尸身，让人看住，他们回来自行处置吧。”
城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崔衍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皮甲的人奔向城门，一番对话后，守卫开门放行，那人打马离去。
只一眼，他便立即笃定，这人是去送信的。
信送到安西镇城，大抵要午时了，一来一回，约莫要到傍晚，但是那些人的反应未必这么慢，反应过来后，约莫今早就会出发。
到时候抵达交河的，就不只是驻守的这一点人了。
至于明日，想到昨晚那场梦境，崔衍抿起双唇，不再思索，转身跟着秦然一道向前。
交河城外有东南西北四座观音庙，每一座的建造和形制都不同，按照城中工匠的说法，他们往年就是靠这些庙宇改变风向，以免沙暴入城。
但这里是防城，筑有高墙堡垒，不可能再开辟新的出城路，所谓的路径，其实就是以前遗留的两条地下通道。
秦然带着两人到了通道附近，示意道：“就是那里，沙土车从通道出发，赶往外城。”
崔昭琢磨片刻：“地下道更不好走吧，只有一条路，随时会被堵回来。”
秦然摇头：“是不好走，但这几日闭城，石工们不用干活，下面没人值守，只要偷到钥匙，躲过瞭望台的人，出城便轻而易举。”
崔昭看他：“钥匙去哪儿偷？”
“一般都在包工头那里。”他指向门口一个坐着老者，“我认识他，先去打探一下，你们等我。”
秦然提着饭盒，上前攀谈起来，一开始还眉开眼笑的，但聊过几句后，他的表情便有些凝重，没多久，他抿唇走回。
崔昭心中咯噔一下，上前道：“怎么了？”
秦然苦着脸，有些尴尬：“钥匙今早就被城主收走了，说是三日后才还，他们只是来这里守着石料的。”
他顿了顿，又瞟向上方：“城主抠门极了，石料珍贵，这几日都堆在这里，他怕有人来偷，就安排了好多人巡守，现在不准人靠近呢。”
崔昭跟着看去，附近的瞭望塔上站了不少人，几乎都看向这里，石料周围也有兵卫巡守。
地道是小事，但石料不能被偷，可偏偏地道入口就在石料旁边。
崔昭看向崔衍，扯出一点笑，缓和氛围道：“果然不好出城，还好你昨晚出门了，哥哥就是有先见之明！”
崔衍根本笑不出来。
即便他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他也知道没办法出城，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觉得心口滞涩。
已经到穷途末路了吗？他们又能剩多少时间呢？
他抿唇沉思时，崔昭却没打算放弃，她仔细看了看，问道：“秦然，你们城里缺钱多久了？”
秦然一顿，扳着手指细算：“其实四五年前拨银就少了，不过这里是去安西镇城的枢纽之一，来往商队不少，前几年就算入不敷出，但也能撑一撑，这两年才真穷了，庙都许久没修。”
崔昭一笑：“城里总共有两条地道，咱们都去看看，你瞧一瞧哪些人熟悉，看能不能约来商谈一下，我们这里刚进了一沓银票，正愁花呢。”
秦然当即领会她的意思：“能行吗？”
崔昭伸手比划：“一人这个数，你觉得行不行？”
“行！”别说其他人，秦然都看直了眼，“有的人我正熟呢，我给你找最缺钱的那几个，这个数保准心动！”
……
“钱钱钱！家里的钱！”
书房门被推开，一健壮妇人走进，猛地一拍桌子，纸笔忽地震飞又落下。
“张之远，那两个偷了珠宝的贼呢！都第二天了，你还不抓，你要等他们跑到天边是吗？那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夜明珠，你知道能卖多少吗？！”
张之远咋舌，捡起桌上的信，抬眸道：“夫人啊，珠宝不是都在当铺吗？也没丢啊。”
妇人柳眉倒竖：“那当铺损失的钱财呢，你好意思忝着脸直接拿回来？！”
张之远现在正心烦意乱，他起身揽着妇人的肩，将人送到门口：“实话实说，那两个小毛贼我认识，家里富庶，这些钱能拿出来，过段时日，我就写信到他家，让他们还钱。
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你先把珠子赎回来，列张单子，我好一并寄过去，如何？”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妇人怒瞪一眼，拂袖而去。
张之远回到房中，长叹一声，又看向桌上的信件。
因为崔昭、崔衍的事，他这段时日一直和圣人传信，蒋中易等人入城时，他便将消息传回，顺便请示圣人，如果他们来这里求助，帮还是不帮。
还好那时候多问了一嘴，现在不正好用上了？
这是今早刚送回来的急报，他到现在也没拆开，心中仍旧在犹豫。
昨日崔衍二人离开时，曾留下过一张纸条，纸条写得简洁，既没有求情，也没有威胁，只是一句誊抄的诗。
【少年行南。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这是一句先贤的诗，诗名叫做《少年行》，如今盛世太平，战事平歇多年，读起来实在格格不入，但这是崔子修最爱吟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