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议看似简单，但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他们并不需要把这个入局的名头给圣人，只要给张之远就好，崔昭熟路，进府不是问题，盗走他家中财物，成了窃贼，便能光明正大变成张之远的“人”。
他完全可以用捉拿的名义抓住他们，怎么处置，便不是旁人能管的了。
此招虽好，却未必有用，张之远显然还在等待时机，没有下定决心入局，否则，在蒋中易他们入城的时候，他早就联系上了。
崔衍不打算把机会全都压在他身上，所以想了一个“调虎离山”的计谋。
他和崔昭在进入交河的时候，必定已经被人盯上，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所以在拿到信物后，他们必须立即从交河出发，在那些人追上来之前，赶往安西镇城。
这是整个安西最大的城池，他们入池，便如同尾鱼入水，一时片刻必定无人发觉。
一旦北上，交河的人不论如何也会跟上来，不是为了追上他们，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他和崔昭踪迹消弭数日，如今整个安西，只有交河的人知道他们的踪迹，所以，交河驻守的人，一定会有大半北上，小半派往其余城镇，传递消息。
在这个时候，交河反而是最薄弱的地方，毕竟谁都以为他们是去和蒋中易等人接头的，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会再次返回交河。
这一次回程，仍旧由崔昭领路，走一条短而偏的沙道。
临行前，崔衍将两封信件卷作长条，塞进宝葫芦吊坠，然后挂到崔昭颈上，贴到她的心口。
“崔昭，无论如何、无论是谁，在回到京都之前，信都不能给出去。”
崔昭点头，按住胸口：“你放心，翻案事大，我不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衍看着她，双目幽深，神色认真，“就算是张之远、蒋中易之流，都不能给。”
“事到如今，翻案的意义已经远超于为爹娘鸣冤，你是这么想的，其他人绝对不是。
从拿到这两封信开始，我们就已经是两枚完成使命的棋子，对于其他人而言，它们才是最重要的。”
“要想活着回京、有人助你脱困，信就一定不能离身，就算在生死攸关之际，突围送信的人，也只能是你。”
“所以，这两张信纸既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不论到什么时候，你都得自己拿着。”
崔昭思忖片刻，立即掏了出来：“有两封信呢，你一封，我一封，正好……”
崔衍拦住她的手，没有多说，只道：“这种缺一不可的证物，还是放在一起为好，回京之前，我们都会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先不说了，时间紧急，我们先回交河，算算时间，那些人肯定刚进城不久，我们现在离开正好。”
说完，他不再谈论分信的事，立即提起行囊，带着崔昭离开客栈。
两人匆匆下楼，崔衍随手拦下一个幼童，交给他一张纸条和银钱，低声说了什么，小童便很快离开，见他走远后，崔昭二人立即去到城下，准备出城。
两人警惕排队之余，小童正攥着银钱和纸条，按照崔衍方才的提点，左拐右进，到了一条小巷前。
在边关这样的地方，秘密送信其实是一件常事，小童也做得得心应手，不多听多看，只到宅门前，拍了拍门口的侍从。
“有个郎君请我来送信，请收下吧。”
侍从一怔，意识到什么，立即收了信条，让他离开，转身快步跑到主厅，气喘吁吁道：“大人，方才有个小童来送纸条，您快看看是不是崔郎君送的！”
主厅坐了六人，个个神色凝重，其中一人正是蒋中易。
他什么也没来得及问，立即上前接过纸条，拆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调虎离山。
他眉头拧得更紧，翻转一看，只见纸条背面绘着一只小燕，他立即展眉，对着旁人道：“是他是他，这是他先前定好的记号。”
有人上前看了一眼，不解道：“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取到信没有，现在是不是被人盯住，不好行动？”
其余人还在猜测，蒋中易却盯着看了半晌。
他虽然不是文臣，但到底是个武将，兵法一道算得上精通，他琢磨之后，转身道：“我明白了，信是递给我们的，他是要我们调虎离山。”
“调谁？”
蒋中易咋舌：“当然是盯着我们的人！”
说到这里，他也不免轻叹，旧党何以压胜，不就是能人辈出、家世庞大吗，光是追捕崔昭、崔衍，驱使来的人就比他们多一倍。
反观他们革新一派，不乏穷苦之人，大多势力不深，而且以孟子真一类的文臣居多，别说驱使，想花钱雇人怕是都要凑份子。
以前还有诸如崔子修之流的能人，如今数年争斗过去，冤死、贬谪的不在少数，自己竟也成了中流砥柱。
蒋中易抹了把脸，将信纸烧没：“拼了！贤侄舍身，我们也不能拖后腿，清点人手，跟我出东门！”
崔衍的燕子画在东边，那就把虎调到东边，不论如何，赌他就是这个意思！
午间，一小队人陆续从侧门走出，往东走去，不远处盯梢的人立即动身跟上。
先前有人传报，提及崔昭二人已经抵达安西镇城，所以他们才派了不少人紧盯蒋中易之流的动静，如今一看，想必就是去接应的。
没多久，两队人一同往东而去。
烈日炎炎，黄沙不尽，南门处已经有两人越过关卡，骑马离开。
一切都如崔衍所料，时间、人心、谋划，处处卡得严丝合缝，他的心却越发空悬。
他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趁此刻交河空虚，尽早赶回去，最好在落日之前出城。
风沙涌动，面上遮掩的纱巾摩擦得簌簌作响，奔驰中，他侧目看去，崔昭正拉着缰绳，一心赶回。
这便是他的险招，崔昭的死劫注定落在交河，可他们现在却在回去的路上，说不准又要应劫，但若不这般，他们要么困死在交河内，要么被围剿在安西镇城。
注定的死局，只能如此一搏。
烈马嘶鸣，这是新换的马匹，途中除了歇马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停下，终于在落日之前赶回交河。
进城时，果然没有被人阻拦，四周也没发现可疑之人，但他们没敢停歇，立即穿过交河，御马赶向另一道城门。
日色灿烈，落霞满天，本是好景，可崔衍抬眸看去，心中渐渐凉了下去。
城门处，朱门刚巧合拢落锁，守城士兵正搭起木架，抵住后方。
崔昭二人下马，一时沉默。
一旁的百姓收起小摊，准备回家，临走前看到两人，以为是中原来的，便好心上前劝告。
“中原人，别看了，现在不能出城，很快要起沙暴了，势头不小呢，快回客栈吧，今天城里滞留的人多，晚了就没空房了。”
“……”
崔衍缓缓闭目，薄唇紧抿，梦中所见一幕幕划过，他又生出一种无力。
梦中的确出现过一场极大的沙暴，但并非今日，原本那也在他计划中，待他和崔昭远逃后，那场沙暴就是最好的阻击。
他可以笃定，上百次的梦境中，今日都是晴天，又怎么会……
“阿姥，今天怎么突然起沙暴了？”
心神恍惚间，他忽然听到崔昭的声音，顿时如同清泉入耳，令他有片刻的回神。
那老妇还在收拾，看了看天色，咋舌道：“诚心的说，要不要起风嘛，都是老天的意思，我们只有受着，没办法追究。”
崔昭迟疑片刻，问道：“那不诚心地说呢？”
老妇看她一眼：“不诚心的话，大概是因为昨晚那场火吧。”
崔衍双眼忽地睁开，转头看去。
老妇道：“我臆想的，前几日刮过沙暴了，风老邪都走了，不会再回来，但昨晚那把火烧了好久，都往风老邪那边滚了，这么冷冷热热的，肯定要把风老邪叫回来。
我们昨晚就知道，今天要出沙暴，所以才只做了一点点吃的。”
崔昭一顿，有些失笑：“这才是原因吧。”
老妇收拾得很快，她挑起担子，再次叮嘱：“赶紧回客栈吧，再晚真的没房间了，虽然我们这里有菩萨保佑，沙暴进不来，但晚上风还是很大，会冻死人的。”
空中云层分叠，霞光四射，崔衍看去，却觉得有些刺目。
如果没有昨晚那场火，他们今日应当就能离开，但如果没有昨晚那场火，他们未必能逃脱追捕，赶往安西镇城。
真是，算尽人心，却验不了天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崔衍的心几乎要沉下去，如果这是梦境，他或许还有重来的机会，可这已经是现实。
今晚沙暴肆虐，出城的人回不来，他们却也出不去，城中遗留豺狼或许不多，但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