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看着，这样悲痛的一滴泪落下，他却只觉得空茫。
但也是这一滴泪后，悲号的风声渐停，黄沙落地，除了仍旧沉重酸胀的心口之外，周遭一切都恢复平静。
他望着这处沙地，这里即将日落，灰紫的天幕下，矗立着一间破旧的客栈，栈外挂着旗帜，写着“云来”二字。
恍惚间，又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攥着心口，回头看去，便见一队人马快速赶来，为首几人竟是他自己、孟子真、郑嘉年、张机，以及抿着唇的蒋中易。
他们身后跟着的队伍极其壮大，还没靠近，便已经见到溅起的滔天黄沙。
“快天黑了，前面有一处落脚地，先停那里！”
“你们先歇，我要赶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如冰珠。
看到自己的瞬间，不知为何，心中的悲痛更甚，他闭了闭眼，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第129章 梦起
“崔衍，太阳快落山了，不能贸然在夜里赶路！”
一行人到了小客栈前，梦中的自己要离开，却立即被拉住。
张机道：“夜里风大，随时会刮沙暴，我们要是都死在风沙里，谁去接应崔昭？”
只一个名字，便让马上的人勒绳。
蒋中易上前道：“她从小在关外长大，不论是气候还是地形，都比你熟悉得多，我们赶路速度已经很快了，不差这一晚。”
悲风呼啸，干枯的枝条被风吹断，滚落在沙土中。
静寂许久，崔衍终于垂目，一言不发地下马，大氅上蒙着一层黄沙，落地时簌簌滑下，又被风卷离。
“抱歉。”他低声开口，而后独自牵着马匹，走向马厩。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
店家上前，清点人数，又看了眼他们的打扮，两眼一睁：“各位官爷，小店不大，客房不多，住不下这么多人。”
蒋中易摆手：“无碍，事急从权，大家挤一挤，睡不下的，大堂也能将就，我先住大堂，有水和吃食就好。”
店家这才引人入内：“有的，诸位官爷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张机站在门外，看着崔衍喂马的背影，轻叹一声：“一碰上崔昭的事，他就容易昏头。”
郑嘉年面色也不算好：“先是收到那些人动手的密报，后又收到崔昭他们的求援信，如今还联系不上人，他能冷静下来，已经算不错了。”
说到这里，张机也有些不确定：“崔昭应该不会出事吧？”
郑嘉年摇头：“不知道，但愿不会。”
崔衍望着这副场景，不由得轻闭双目，尽管是在梦中，他也感受到了那种尘沙攀身的沉重，梦中的自己孤身在马厩，他也没有去看望的心情。
上一个梦境中，张机几人对话，提起他们赶去支援崔昭，但终归晚了一步的事。
他一直想知道，营救的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这个梦境应当就是他们赶去支援的时候。
想到会看见什么……一时睫羽轻颤，他抒了口气。
耳边风声不止，云层变换，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夜色。
店家端着饭菜上桌，只道：“荒漠沙地，没什么好吃的，各位官爷将就用。”
说完，他看了看天色，转身点燃三炷香，供奉在香炉，炉后柜格中，隐约露出一尊塑像。
张机向来对这些事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店家，你供的是毗沙门天吗？”
店家摇头，将柜格推出一些，道：“那是军中爱供的，我们普通百姓，东供大财神，西供观世音。”
那是一尊观音像，白瓷烧筑，面目慈悲，左右还跟着一对童子，但并非善财龙女。
张机顿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表情扭曲一瞬：“怎么又是送子观音？”
说话间，他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显然是想起某件旧事。
可崔衍只是垂眸吃着东西，并未侧目。
“观音千面，送子观音只是其中一种法相，本质也是观世音啊。”店家憨厚一笑，“我们镇上都是供这个，一来希望平安，二来希望多子。”
郑嘉年扬眉：“镇上？”
蒋中易看了眼手里的舆图，解释道：“应当就是我们要去的罗朴镇，方圆百里，只有这一个城镇。”
店家点头：“离得不远，骑马的话，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镇上也有不少观音庙，十分灵验，不少人专门来我们这里拜观音呢。”
张机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趣：“真的假的，求什么都行吗？”
店家抬手拜了拜：“什么都行，求子、求亲、求医、求命，这才叫遍观世音啊。”
一听到这里，张机就坐了回去，一样灵或许是灵，样样灵就一定是假的了。
但他嘴上还是笑道：“有机会一定去拜拜。”
他转身和郑嘉年嘀咕起来，一顿饭很快过去，赶路许久，众人都疲惫不堪，没多久就都准备休息。
有房间的，几个人拼住，没房间的，便都在大堂打地铺。
蒋中易躺下时，转头一瞥，便见崔衍坐在窗下，望着窗棂缝隙，看向昏漠的天色，从进店开始，他便一直没有说话。
想了想，他还是小声安慰：“有不少人跟着崔昭呢，也不用太担心，等进了城，寻到暗记，就能和他们联系上了。
而且，他们已经拿到证据，现在只要躲好，等我们赶去，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这话算是今日唯一一句有用的，独坐之人眉头暂松，回头道：“蒋伯，我知道的，不必担忧我，你先休息，我再坐会儿便睡。”
蒋中易也不好再劝，他轻叹一声，拍了拍这个世侄的肩，躺了回去。
窗外急风缓和下来，只拉成一道细细的呜咽，如同啜泣。
窗下的人独坐许久，并未依言睡去，而是忽然起身，无声走到柜台前，望着那尊低眉含笑的瓷像。
静看后，他放下银两，取过三炷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鞠躬、请愿。
他什么都没说，可崔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起身后，他将香插到炉中，又矮身叩首三次，这才回到原位，含了一颗药丸后，才闭目睡去。
一时之间，大堂中只剩崔衍一人清醒。
梦中的自己可以借助药物睡去，他却不行，他只能保持一种折磨般的清醒，脑海中不时想起那些白幡。
他知道即将要面对什么，心中更是冰凉。
前几个梦境，他并未见到崔昭合目的模样，所以还能劝慰自己，他不知道，这一次亲眼见到时，要如何面对。
旁人是度日如年，他是眨眼百年。
不知在这风沙哭号中待了多久，日色终于明亮，在第一缕曙光浮现时，梦中的自己已经坐起身，望向窗外。
这次来的都是军中好手，早就习惯赶路，没多久，便陆续有人醒来。
日出时分，众人翻身上马，扬鞭离去，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见到小城轮廓。
进了城，蒋中易命人分开，分头查找崔昭他们留下的暗记，查了一早，倒是寻见了记号，可到了地方，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看着据点凌乱的样子，蒋中易神色凝重：“应当是意外被发现，他们便急退了，匆忙间，没能留下标记。”
他回头，看了崔衍一眼，他还算冷静，表面冷静也算冷静。
崔衍闭了闭眼，出声道：“这座小城不算太大，发生争斗，必定有人听到动静，既然记号无用，那我们就去街上打听。”
蒋中易想了想，点头：“也只有如此，这里应该有驻扎的卫队，我去看看，其余人去街上探听，半个时辰后城中集合。”
众人再度分散，崔衍动作迅速，也更会问话，没多久便探出消息，知晓今日清晨发生过一次动乱，没多久，那些人便往西去了。
他立即将话传给其余人后，再等不及，当即带着几人，先行出发。
崔衍也立即跟了上去，越往前，心中越痛，他攥紧胸口，缓了口气，再抬眼时，周遭的人群和街景变得虚幻，他的眼里只剩下骑马的自己。
梦中的自己不停扬鞭，边走边问，一路越过城门，顺着河流，到了城外。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一阵兵戈交接的清音。
梦中的自己立刻勒绳，转奔向声源处。
崔衍想要跟上，可心口越来越痛，双腿如坠千斤，又像是回到梦境开头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他强行跟上，终于见到前方矗立的一间庙宇，那是小城中随处可见的观音庙。
庙宇前，崔昭身形狼狈，齿间染红，腰腹沁着血色，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卷刃的长刀，护卫也只剩四人，尽数围着她，但他们同样伤痕累累。
在他们之外，围着十几个蒙面人，各个长刀锃亮，如豺狼一般围攻，却也因为劳累，暂时没能得手。
马蹄声靠近，蒙面人立即回头，见崔衍几人靠近，心知不能再恋战，再度围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