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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朗文论述许久，显然是对整本案卷了然于心，不管兴帝有什么疑问，他都对答如流，甚至秉着一种公正态度，没有对他的事完全定性。
听到一半，崔衍便明白过来，他们之所以参奏，除了想要趁机使绊子之外，还想逼他说出暗访之事。
胡元虎死了，他的家人因为动了手，不敢露面，早就被崔衍送出郴州，如今除了他之外，这家人已经算是不知去向，短期内难以找到。
谁也不知道他们查到多少、查到何处、有什么证据，他们想要从这里探些结果。
最后，兴帝合上卷宗时，朱朗文也说到结语。
“……综上，根据现有证据，我们不敢妄断少卿之责，所以才想将这件事弄清楚，不知崔少卿去往郴州，究竟查的什么旧案、访的什么事务？”
一时间，众人一并看向崔衍。
兴帝目光微沉，指尖轻叩桌面，思忖片刻后，眉梢微动，而后看向崔衍，眼中并无震怒与不悦。
他双手交叉，合在腹前：“听完他们的了，崔衍，你怎么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崔衍不紧不慢行了一礼，道：“陛下，臣冤枉。”
朱朗文听到这里，眉头一跳，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兴帝也有些失笑：“说来听听。”
崔衍拱手，眼睫半压：“尸位素餐一事，实在是冤枉至极，臣的确去了郴州，可巡察的事务没有半点冷落。
江南西道地域辽阔，各州县将卷宗送至潭州，途中需要的时间不等，至臣离开潭州当日，驿馆共收到账册和案卷共四十三册，每一份臣都核查批阅过。
洪州六月小涝，朝中拨去赈灾银，呈上来的账目有数处错漏，已经责令随行官员重新核验，饶州投毒重案，案卷事实不清，审理不明，已经驳回，责令重审重呈……”
崔衍声音清越，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每多说一句，朱朗文的额角便要跳一次。
朝中还有比这人更狡猾的吗？前后十年都不会有了。
他知道兴帝最在意什么，他就光说什么，议题当即从审问他，变成了巡察汇报。
果不其然，兴帝很快便定了面色，推开手边的卷宗，又仔细问了不少情况，神情越发严肃。
朱朗文不敢插嘴，也暗暗等着崔衍出错。
可等了许久，崔衍始终对答如流，好几个重案的作案手法、量刑酌定，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一汇报便将近一个时辰，兴帝仔细听着，遇到重要处，还要抽出纸张，随手记下，于是那本写着他“罪行”的册子也被挤到边角。
终于，他说完了，宫人立即奉上一杯清茶，算是润嗓。
兴帝看着记下的这些纸张，抬眼看他：“这里面的许多事，还无人呈禀，往后还要核对的，崔爱卿，可不要胡言。”
崔衍抬手：“臣绝无虚言。”
回潭州的那日，崔衍在驿馆从早待到晚，便是在审阅这些卷宗，在大理寺磨了这么几年，不论是案卷，还是账册，都是他平日熟手的公务，查起来并不难。
作为最后一个核验的人，纠错就是他的职责。
他看向朱朗文一行人：“如果这也算尸位素餐的话，臣也不知道以后要如何处事了。”
朱朗文心中大骇，这人在潭州待的时间，前后不过三日，怎么可能真的都看过，他哪有这个时间？！
他立即看向兴帝，座上的人吸口气，双手合在一处：“朱爱卿，你怎么看？”
朱朗文抿唇，强笑道：“崔少卿真是天纵奇才，在潭州拢共没待几日，竟然事事清楚，处处明白。”
崔衍抬眸：“谬赞，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大人难道不是如此吗？”
朱朗文呵了一声，没有接话，只向兴帝拱手：“陛下，是臣多思了，没想到崔少卿早就成竹在胸，只是这擅离职守一事，又如何论定？暗访又是什么？”
崔衍敛眸，竟道：“擅离职守一事，臣的确去了郴州，臣认下。”
一时间，不止是朱朗文，就连兴帝都很是诧异，径直看过去：“崔卿慎言，一切还未查清。”
“的确尚未查清，所以——”他看了朱朗文一眼，“为免诸位难办，臣愿意接受查处，待朱大人查实之后，再做定论。”
好一个倒打一耙！
朱朗文心中气极，明明是他擅自去郴州，现在倒像是他为人着想，宁愿咽下委屈也要成全他们一样！
他上前：“崔少卿，只要你将暗访之事如实道来，我们御史台也定然秉公处理。”
崔衍轻叹一声：“我的确只是去郴州查一桩旧案，再没别的了，但事已至此，不论我说什么，既无证据，朱大人也不会信，又何必麻烦，不如一切交由御史台查证。”
他拱手：“臣可受累、受屈，也必定要维护律法严明。”
千算万算，谁也没想到，崔衍这种滑头会老实认下，朱朗文脑子转得飞快，正要开口，便被兴帝抬手止住。
“行了。”兴帝思虑半晌后，才点头道，“既然你愿意接受查处，没有反驳之言，那就都按规矩来。”
他抬抬手，一旁的宫人立即执笔。
“暂停崔衍一切职务，暗访之事，全权交由御史台查清，不许错漏，大理寺回避，若需协助，由刑部代劳。”
末了，他看了崔衍一眼，又道：“考虑到你还算称职，账册案卷查得不错，态度也好，停职期间，就不予禁足处罚了。”
这一句话加得突然，崔衍有些意外，但还是俯身：“多谢陛下。”
兴帝点头，看向另一边：“朱卿以为如何？”
朱朗文自是垂头，抿唇道：“是。”
“好。”兴帝面上带笑，拂袖起身，道，“快午时了，来都来了，就陪朕一起吃个午膳吧，有没有忌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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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吃些肉粥就好。”丰水把托盘递给兰心，叮嘱道，“这是公子临走前吩咐的，说娘子刚从船上回来，胃口肯定不好。”
兰心一想到崔衍，就不自觉闭眼。
一口气吸了又吸，她还是端着托盘，走入这个一夜不敢踏进的房间。
刚放下盘子，崔昭便动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
兰心失魂一般上前，看着惺忪醒来的人，半晌只挤出几个字。
“娘子，你醒了……”
崔昭应了一声，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她昨晚安慰崔衍，半夜才睡，但心中惦念着他去面圣的事，现在又早早地醒了，她转头一看，身边已经空了。
“崔衍走了？”她问道。
“郎君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兰心短促地应了一声，忍不住瞟过枕间。
床头摆了两个软枕，上方并排两个靠得极近、但形状分明的凹陷，昨晚崔衍睡在哪里，已经不言而明。
这两个坑，如同两个铁锤，将兰心捶得眼冒金星。
她知道两人兄妹情深，但感情再好，也不能、不能……
她立即打量崔昭，想看看有没有怨愤和不情愿，可看来看去，都是没睡够的困倦。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心有些崩溃，她昨晚在门外守了许久，神思飘忽，最后还是破天荒去了耳房休息，但也没有睡好，天一亮就冲到门口，正好撞上出门的崔衍。
她原本还安慰自己，崔衍或许是早上又来了，但现在铁证如山，她不认也得认了。
“起这么早吗。”崔昭嘀咕两声，起身换衣。
这人前半夜做噩梦，后半夜揽着她，竟然还能起这么早，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睡没睡，真是比鹰还能熬。
她转头一看，兰心正抱着她的衣裙，愣愣站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崔昭没忍住发问。
兰心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开口：“无事，只是有些担忧……”
“担忧崔衍吗？”崔昭轻叹一声，“我也是。”
她不是！她没有！
兰心欲哭无泪，崔昭不通情事，她实在很担心她被崔衍哄骗。
左思右想下，她还是提醒道：“娘子，如今郎君和你身份明了，他已经不是兄长了，是外男！”
崔昭一顿，立即拉过兰心，小声道：“这话可别让他听见！”
昨晚失魂成那样，今日再听这么一句，崔衍那口血怕是真要喷出来。
见崔昭后怕的神情，兰心像是领悟什么，难道，她是不愿的，只是因为害怕崔衍，所以……
正胡思乱想时，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丰水的声音。
“娘子，蒋大人来了。”
第122章 绥绥
晨日下，清汤映着树影，崔昭与蒋中易对坐，一同用着早膳。
蒋中易卸了军装，只着一身软袍布衫，整个人少了几分冷厉，莫名显出一种憨厚。
他劝慰道：“今早来，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怕你太担忧崔衍，所以来看看。
虽然我与崔衍不熟，但经过最近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来，他是个狡猾机敏的人，应当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