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太君脱力一般坐下，胸口起伏不定，握着木杖的手紧了又紧。
平姑赶紧为她顺气：“夫人，郎君娘子都说的气话，您别放心里。”
崔恒有些失魂，看着她道：“母亲，昭昭说的是真的吗，难怪她会来问我信的事，您当初让我送的那封信，是召二弟回来的吗？”
崔老太君眸色复杂，似怒似悲：“真的又如何，我写的信，他们何时信过、听过？年年叫他们回来，偏生就这一次，他竟信了……”
她扶额，双目紧闭许久，而后睁开：“绝不能因为这些事泄气，明日面圣，照计划行事。
如今局势激烈，崔家已经独善其身到今日，不可功亏一篑，往后你们更要警醒，莫要为情所困，因小失大。”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仍旧在说着什么，只是夜风阵阵，将这些话语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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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小道上，灯盏座座，崔昭快步离开，但没有回院，而是停在无人的长廊中，坐在阑干上，望着天幕中的那轮明月。
八月初，上弦月，临近中秋，月色十分清明。
廊前的桂树开花，清淡的桂香飘来，若有似无，她耸了耸鼻子，嗅着这种清香，心情平复许多。
崔老太君说的，又何尝不是正中她的软肋。
崔衍的确聪慧，可也是花了功夫读书的，彼时既要顾她，又要读书，期间花费多少精力，她最记得清楚。
他的梦想不就是升官发财吗，如今出了问题，仕途不明，她又怎么可能不为崔衍惋惜，原本只要她去郴州就好了……
崔昭长叹一声，随手揪过一片树叶，眉头都要打结了。
正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崔衍，她抿抿唇，只觉得无颜见他，立即翻下阑干，躲在树后。
夜色深深，檐灯晦明，她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崔衍没有发现她，径直从小道上走过。
等脚步声小了，她才探头看去，不见身影后，才又轻叹一声。
“叹什么气。”
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崔昭一骇，立即抬头看去，却见崔衍站在阑干后，垂眸看她，眸光晦暗不明。
“你躲我。”
他启唇，说出这个事实。
崔昭蹲在树下，揉着手中的桂叶，原本她想找些借口的，譬如捡桂花，譬如没注意，但嚅嗫几下，还是没出口。
她站起身：“对不起，崔衍。”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很容易就能被风吹散。
廊下的人静了许久，才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崔昭垂头：“如果不是怕我出事，你也不会跟着我去郴州，也就不会有这些事……”
“你的确对不起我。”
崔昭抿唇，手中桂叶已经破烂，散出一种涩口的味道。
崔衍转身走出回廊，走到树下，注视着她，等她终于抬眼看向自己时，他才继续开口。
“你不该躲着我，看着我走过去，你也没开口，若我没发现你在这里，今晚是不是就再也不见我了？”
崔昭一顿，抬起的眼在夜色中微亮，像是落到两粒星。
星子闪了片刻，又垂下去：“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先前说不会有事，明明是在安慰我，我竟然信了。
明日你把错都推到我身上吧，就说是因为妹妹以死相逼，要你去郴州查案，你才不得不去。”
“崔昭，我也不是在开玩笑。”崔衍看她，指尖微动，“任何时候，都不能躲着我。”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没办法看不到她，一旦崔昭脱离视线，他便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
……尤其是在那个奇怪的梦境后。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生怕崔昭也和梦中一样，一阵风后就消失无踪。
船上时时相亲，也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
他眸光微动，抬手握住崔昭的手：“至于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我说会有应对之法，就一定有，我从不骗你。”
晦暗的树影下，他的手继续往上，点过崔昭的臂弯、肩头，落到后背，最后将人揽入怀中。
“除了躲我之外，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拒绝过我，难道你不记得了？是我非要跟着去的，后果自然是我来承担，不会有事的，相信哥哥。”
崔昭埋在他的胸前，声音沉闷：“要是你被革职了怎么办？”
“不会的。”
他胸口微震，传出一点笑音：“就算被革职，家产还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江南道做生意，远离京都争斗，那里谁也不认识我们，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也不错。”
崔昭默然片刻：“可你勤勉多年，功绩累积，岂不是都白费了。”
崔衍搂着她的后腰，稍稍退离，垂眸看她：“从一开始，我科考的目的就是带你离开崔家，升官发财也是为了养妹妹。
崔昭，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和你长久地在一起，只要结果一样，那么过程如何都不重要，对吗。”
崔昭仰头对视片刻，又低下头，抵在他胸前，没再开口。
崔衍看着她，眼神柔和，却又有暗流，他抱着她，低声道：“今晚最伤我心的，便是你躲我，一次可以，两次、三次，我受不了的。”
崔昭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情，抵在他胸前的脑袋上下搓了两下，算是答应。
“崔昭，要说出来。”
她轻叹一声：“我以后不会躲你了，方才只是有些无颜见你，祖母说的也没错……”
“她说的是错的。”他打断她，“你才是对的，目前为止，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我只是在追随自己的妹妹。”
“你没有错，崔昭。”
崔衍的声音清越，却又在低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蛊惑一般，崔昭听多了，竟也觉得如此。
听了几遍后，她忍不住失笑：“还好我不是什么坏人，不然，你就是助纣为虐。”
崔衍低笑，而后道：“这位大王，天色晚了，准备回去休息吗，明日醒来，我会好好从宫中回来的。”
因为这事，崔昭其实没有多少困意，但顾虑崔衍明日还要面圣，她还是点了头。
“有点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崔衍弯眸，转身背对她，蹲下身：“累了的话，我背你回去休息，你才从船上下来，不好走的。”
崔昭探头看他一眼，无声笑笑，径直趴到他的背上：“那就有劳哥哥了。”
崔衍背着她起身，这次便不是以前那样隔着些距离，崔昭完全贴在他背上，下颌抵在肩头，两腿轻晃起来。
“我有一个哥哥，身高八尺，孔武有力，头脑聪慧，无所不能，上能劈天，下能遁地……”
崔衍轻笑：“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写的文章啊，先生说要精炼成四个字的，我就这么写了。”
“还有么？”
“文能做赋，武能弯弓，土能植树，水能溯游，火中取栗……”
崔衍早就忍不住笑出声。
清透的月色落下，静静照着两人，对影成双，即便有人经过，看到，也只是一眼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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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崔昭回房后，崔衍也自行洗漱躺下，明日的事，他的确有应对之法。
虽然他很向往江南行，但既然崔昭不愿意他出事，那就还是如她所愿罢，不论如何，他会狡辩一番。
如此想着，他正要睡去，又忽然觉得眩晕。
这一次，崔衍没有抗拒，立即顺势沉入梦乡，他想，终于又梦见了。
梦中绮丽的色彩搅动、摇晃，最后凝成一点墨色，咚的一声，他睁开眼，见到了熟悉的陈设。
他又梦到了他的房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第120章 崔崔
这一日没有落雨，晴空如碧，金阳艳艳。
崔衍没想到，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床上的人，而是从梁上悬垂下的素绢。
皆是墨字白底，一段连着一段，从梁上垂落到地板，又被高高扬起，挂回悬梁，如同经幡一般，风吹过，像是在招魂。
上次做梦，这些轻纱还只是逶迤在地，如一片薄淡的雾，这一次便堆叠抱紧，成了满地的雪，日光映下，莫名让人发冷。
看着这些，崔衍眸光微颤，又很快被他压下，强行恢复平日的冷静。
在一切尚未定论之前，他仍旧不愿意相信。
视线游移片刻，落到那张光秃秃的床榻上。
帷帐已经撤走，被子、软枕更是毫无踪迹，连下方应该铺陈的软垫都没有，整张床榻，只有层层叠叠的素绢。
绢丝重叠，积如沉雪，隐约堆出一个人影。
那人如同玉偶一般，整个人埋在尺尺素绢中，几乎看不出身形，要不是偶尔的呼吸掀起轻纱，怕是谁也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崔衍指尖轻蜷，径直上前，他没办法掀开这些纱团，但也看到了纱中人。
仍旧是他自己。
可他现在并不想只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