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崔衍是否打算隐瞒，就算他愿意隐瞒，他也根本不会藏，他觉得寻常的东西，到别人耳里不亚于惊雷。
如果他会藏，就不会对张机随口说出那些震撼发言，以至于被她偷听到。
丰水跟了他这么多年，已经算最亲近的侍从，他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崔昭有些上火，上的是另一种火，她又压住冰袋，望着这个若无其事剥橘子的人。
“我突然想起来了，张机是不是也先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你说的？”
“我没说。”他不紧不慢捻去橘络，然后抛下第二个惊雷，“他亲眼看到的。”
“什么！”崔昭立即回忆，可怎么想都找不到原因，“他看到什么了？”
崔衍将橘瓣递到她唇边，轻描淡写道：“那日在破庙，我以口哺药，舔了你，他见到了，吓得一夜没睡好，还骂我是妖人。”
说到最后，倒像是给她诉苦。
第三个惊雷轰然炸响，崔昭橘子也不吃了，愣愣看着他，几次张口，几次没能出声。
最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无力：“我懂他这几日的眼神了，张兄受苦了……”
崔衍坚持不懈递橘子，又道：“他说你哥哥是妖人，这难道不值得几句痛骂和回旋踢吗？你的胳膊肘怎么朝外拐？”
崔昭再次推开橘瓣：“该骂的是那群给你使绊子的人吧！”
崔昭既心急，又晕船，或许是负负得正，分神之后，晕症竟然好了不少。
她甚至有精力直起身：“那天在庙里，我昏睡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难怪，似乎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崔衍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但现在比起破庙的事，她更担忧其他。
船行得太快，又一直顺风，蒋伯说约莫十二日左右就能抵达京都，当日就能回到崔府。
且不论崔衍被召回的事，只说回府，她原本是打算先去拜问父亲母亲，若是他们同意，那就暂时隐瞒二人关系，循序渐进。
她不知道崔衍是怎么接受的，但她仔细思索过，她能被蛊惑着试一试，说到底，不过是以前就心思不纯罢了。
虽然他们并非亲兄妹，但不是谁都像他们这样接受良好。
就连丰水都一副失魂的模样，她不敢想祖母、叔伯他们会如何。
算算时间，现在八月初，等他们回到崔府，差不多就要临近中秋，如此阖家团圆的日子……
崔昭忽然有些头大，若不是这一纸急令，他们本该独自在潭州过中秋的。
而且以崔衍的性情，估计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到时在府中，他要是行为自然，走两步就拉着她……
崔昭立即看向眼前人，他正吃着橘子，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情。
“在想什么，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愁的。”
看他的神情，明显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明知故问的。
崔昭一时有些震惊，不知圣人如何发落，被召回的是他，到时候两人关系暴露，他是哥哥，被千夫所指的也会是他。
他明明都知道，却半点不惧，好像这些东西还不如眼前的橘络麻烦。
至今不知道崔衍抗压的极限在哪里！
她思索几息后，开口道：“回府后，咱们先处理诏令的事，你我的事就暂且搁置，等风波过去，我就住到医馆，然后循序渐进，等大家都能接受，再把我们的事说出来。”
崔衍眉梢微扬，把橘子抵到她唇边：“先吃，吃了再说。”
崔昭也不纠结了，张口吃下，酸甜的滋味在齿间溢开，但半点没有安慰。
崔衍这才道：“循序渐进，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莫说是我，祖母他们也等不及的，迟早要给你议亲。”
崔昭裹着薄被，在床上蹲作一团，疑惑看他：“听起来你早有想法？你准备怎么做？”
崔衍取出手帕，垂眸擦去汁水，答道：“回去后，我打算直接告诉祖母，我心悦你，欲与你结秦晋之好。”
“而后，我问你是否愿意，你当然不愿，还要不可置信地怒声斥责、竭力抗拒，而我不顾家人反对，强行将你带回老宅，锁在院里，日日相伴。”
“不过一月，风言风语便会传遍京都，我将在众人的指责中将你强娶为妻，过两年，他们也就习惯了，那时候我们再恩爱和睦，数年后便是一段佳话。”
咚的一声，崔昭一屁股坐回床上，两眼圆睁看他，脑子嗡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衍抬眸看她：“郑四送你的话本，我都看过了。”
崔昭顿时清醒过来：“你这个人简直连吃带拿啊！”
他的做法就是最标准的一本万利，用他根本不在意的名声、根本不吃的压力，换回了一切，甚至连强夺她的时间都只给一个月。
张机说的一点没错，妖人！
她裹紧被子，严词拒绝：“不行，按我说的来。”
崔衍颇为遗憾，轻叹一声：“妹大不由兄，我也只好听你的，因为哥哥的胳膊肘肯定往内拐。”
崔昭：“……”
她知道崔衍只是打趣，这番话实在太离谱，他心中未必这么想的。
她再三确认：“你确定回去之后先不表态？”
马上就中秋了，又出了崔衍官场的事，这个节日怕是不好过，还是不要添堵了。
在她的目光中，崔衍只好抬手竖指：“回去之后，他们不问，我自然不说。”
崔昭放心一半，虽然知道崔衍又在迂回，但家里人不会问这些，也就相当于不说吧。
她长叹一声：“那朝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话又绕了回来，这的确也是崔昭最关心的。
崔衍起身，坐到床沿，思忖半晌后，才开口道：“放心吧，至少不会入狱，圣人还要崔家牵着两边，到时候肯定叫我去当场问话，我自有辩解之道。”
“那就好。”
崔昭另一半心也放下来了，论诡辩，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三番五次的震撼耗费了不少精力，她也不再撑着，裹着被子倒在枕间，又捞起冰袋，敷在颊侧。
她看着舱顶，出京的这段时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出来时还是哥哥妹妹，回去就成崔昭崔衍了。
“崔衍，要回京了，我好像有点紧张。”
不止要面对崔家人，她还有更为珍重的朋友、老师，到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和崔衍的事，又会怎么说呢？
思索间，一道阴影覆下，是崔衍。
他低头看着崔昭，只道：“崔昭，你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这是谁都知道的，爱屋及乌，他们知道你心中有人，定然是祝福居多，无需担心。”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就像你一样，再多一点时间，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习惯性地只把我当哥哥。”
崔昭一顿，清澈的眸子转动，看向崔衍：“什么适应？”
“像这样，做一些哥哥不会做的事，久了，你就习惯了。”
他俯身，再度将没有舔完的糖抿入口中。
……
先前短短几日，崔衍就和她亲了四次，但时间都不算长，崔昭的确没有适应，但她没见到，会是这样一个适应法。
回程十二日，和先前的十八日截然不同。
崔昭每天都晕乎乎的，不止是晕船，还因为呼吸时常被人掠夺，以致于胸闷。
舱门大关，一日只开两次，旁人都以为崔衍在照顾晕船的崔昭——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不止如此。
这里又成了只有两人的天地，成了崔衍搭筑的巢穴，如无必要，他可以一整日不出门。
当然，也不想让崔昭出。
崔昭想，两人回京后就得保持距离，现在就先忍忍吧。
忍来忍去，成了巢中五体不勤的皇帝。
吃穿完全不用自己动手，说什么，崔衍就应什么，就算她想动，他也不会有半点让她劳累的机会。
他好像就是喜欢她赖着他，喜欢照顾她，整日相随，恨不得与她合二为一。
照顾之外，他还十分喜欢亲吻，日出要亲，日落要亲，说话要亲，喝水也要亲。
如此高密度的亲吻，像是一种训练，也是他所说的“习惯”，的确很有效果，第十日时，崔昭已经完全脱敏。
习惯到只要崔衍靠近，低眸启唇，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然后下意识张唇接纳。
她也不想沉沦，但崔衍实在聪慧，无师自通，吻势一日比一日好，到后面，她甚至会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忍不住便沦陷了。
第十二天，大船驶入京都码头，崔昭感动得几欲落泪，再不下船，她真的要被房中的精怪吸干了！
大船靠岸，重新站在甲板、沐浴夕阳的时候，崔昭有种重生的错觉。
此时此刻，她也不紧张了，不忐忑了，其他人发现就发现吧，她什么也不管了，只有满心的欢喜和感动。
她的唇舌终于刑满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