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中易摇头：“军中人，早都习惯了，尽快送你们回去才是正事，更何况……”
他看了崔衍一眼，欲言又止，还是道：“更何况他此次是来巡查的，即便是打着暗访郴州的名义，也不好离开太久，我担心出事，还是早走吧。”
崔昭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崔衍，他的神情却没有变化，只道：“不必多虑。”
这句话算不上安抚，不过张机和蒋中易互看一眼，都没有再提。
崔昭二人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接风宴没吃上，送行宴也没能品，狼狈而来，顶着郴州烈日离去，甚至来不及和张机仔细道别，便上了小军船。
临行前，张机站在码头边，忍不住开口：“昭妹，小心啊！”
至于到底要小心什么，便各有理解了。
和南巡不同，军中行船更快、更猛，帆布一扬，便如利箭一般蹿出。
哗然声中，蒋中易将他们送到船舱，他看向面色微白的崔昭，立即抬手，让人送来一捆麻绳、一个铁秤砣。
崔衍扶着崔昭，静了片刻：“这是？”
蒋中易立即道：“这就是我先前说的土办法，晕船是因为这个人经不住晃动，但是，只要把人定在柱子上，腰间坠个秤砣，那就是秤砣晃，人反而不摇了，百试百灵！”
崔衍看着这根麻绳，一时沉默。
崔昭倒是不在意，立即道：“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崔衍晲她，意有所指：“你现在倒是答得快。”
崔昭撑着他的手臂，抵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她现在晕得眼花，只要不晃，让她吊在秤砣上都没问题。
蒋中易倒是很贴心：“放心，我让人拿的是粗麻绳，不勒的，这办法看着磨人，但确实有用，多裹些衣裳就好。”
崔衍有些迟疑，他当然不想把这些东西用在崔昭身上，可她挂在自己手上，身子比一根面还软，晕得哼声，他看了也不好受。
“……先试试吧，多谢世伯。”
蒋中易很是欣慰：“谢什么，我之前其实也有些后怕，怕她不是亲生的，你也和她生分，但现在见你们感情甚笃，我也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崔衍的肩：“你们先休息，我去让人取些酸橙来压一压，如果实在不忍心的话，就带着她去甲板走走，也能好受些。”
崔昭又晕又心虚，只好不说话，崔衍倒是从善如流：“好，世伯慢走。”
人一走，他就合上舱门，原本扶着的手，径直放到崔昭腰侧，将她彻底揽到怀中，免得还没到榻上，她就先滑下去了。
船外潮声起伏，船中摇晃不止。
崔衍一手揽人，一手提着麻绳和铁秤，看向舱中笔直的柱体，思索片刻，还是狠不下心对崔昭“动刑”。
他放下东西，坐到床边，将崔昭抱坐腿上，她晕得直不起身，脑袋恹恹垂在他肩上，抓着胸口衣襟，只觉得心口翻涌。
崔衍望了秤砣一眼，眸光微动，一手揽着崔昭后腰，一手垫在她腿下，将她微微抱起，一时间，他随船一起摇动，但手中人没有。
晃荡减缓许多，崔昭也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只咧了下唇角：“你不累吗？还是用东西坠着吧，我很皮实的。”
崔衍垂眸看她，想动手点她的眉心，但都没空，只好按向她的后腰。
他不咸不淡道：“东西哪有人好用。”
崔昭歪头搭在他的颈侧，笑了一声，气息掠过喉结，有些凉痒。
“那你累了怎么办？”
崔昭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侧头，下颌抵在她额角，凉声道：“只要妹妹幸福，哥哥就是累死又如何。”
崔昭还在缓神，她把这当成打趣，便道：“等回了京都，我好好给你按一按。”
崔衍眸光一转，向下扫去，看不到崔昭的脸，只能见到扬起的下颌、流畅的颈线，皙白的肌理流入衣襟，被她攥紧。
上次的事还历历在目，他收回目光，只道：“不必。”
崔衍觉得自己有时候也很会装模作样、欲擒故纵、既要又要。
果然，崔昭变得笃定起来：“不行，我一定要按，从潭州回京都也要乘船，路途遥远，我总要回报些的。”
他只好轻叹：“好罢。”
如此一来，他又是好哥哥了。
崔昭大概不会明白，能够如此对她，不是劳累，而是一种奖励，他享受被崔昭需要的感觉。
他垂眸看了片刻，忍不住低下头，与她额心相抵。
“你永远不用回报我什么，都是我愿意的。”
吐露心声，承认对崔昭的感情后，那些酸胀饱满的心绪终于有了出口，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平复下来，可是没有。
他以为自己对崔昭已经足够喜欢，可似乎还是不够。
诉情以后，每见她一面，他便多喜欢一分，原本饱胀的心口，宣泄过后，又会席卷重来，甚至势头更猛。
崔昭分明已经退了一步，愿意试一试，可他又想要她开口，说一句喜欢。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似人，更像是个不知餍足的怪物，得了一分，又想要下一寸。
梦中那条素绢再度浮现眼前，他抱着崔昭的手紧了几分，开始不知第几次说服自己。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再接受崔昭离开，梦中的自己如此平静，甚至还能喘气，就说明她肯定没有出事。
不然，她不在了，他又怎么可能独活。
某根心弦始终绷紧，没有因为这些话松开，他再次忽略，将崔昭竖着抱起，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指尖不停摩挲着她的发尾，算是抚平他的心绪。
许久后，他忽然开口：“崔昭，如果回到府里，去祠堂烧香掷牌后，三次不过，你当真不应我吗？”
第117章 转变
潮水哗然，铁秤砣咚咚滚动，舱中静了片刻。
“……他们不同意，我就不应。”
崔昭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这个答案。
话音刚落，她就立即揽住崔衍的脖颈，抓着他的后领，清声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把我扔下去吧？”
崔衍步子稳当，抱着她在舱中慢慢走动，也能抵消大半晕眩，她现在感受良好，实在不想再晕船，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崔衍把人抱在怀里，抬眸看去，淡声道：“我现在把你扔下去，你就会改口？”
崔昭垂眼看他，摇了摇头，又立即拍了拍嘴：“看我这话说的，我哥哥哪有这么小气，为了我幸福，连累死都愿意，更何况现在乎。”
崔衍有些气笑，他定定看了崔昭片刻。
她被他抱在怀中，半坐在他手臂上，手压着他的肩，神色比方才清醒松快，一有精力，就又挺直腰杆了，真是又要用他，又不愿意松口。
他略略扬眉：“说了那样绝情的话，还想哄我一直托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甜枣没见到，光气人了。
崔昭两眼圆睁，指向下方，示意他看向两人的姿势：“这不就是枣吗，若是以前，我哪能让你抱着走？”
要不说是他带大的，她诡辩的本事也不落下风。
不过是抱孩子的姿势，有什么稀奇的，他以前难道少抱了吗？
崔衍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思索什么，扶在她腰侧的手摩挲起来，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低笑一声，摩挲的手抬起、落下——
浪潮中，响起一声轻拍。
崔昭揽着他的手一紧，立即拨开他贴上的手，挡住臀后，两眼圆睁，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做什么！”
崔衍看她，神色轻淡：“我和你说过的，人要大方些，可你总说些伤人的话，又是个吝啬鬼，我只好自己拿回甜枣了，不行吗？”
她眉头一竖：“哪有把这个当甜枣的！”
这人嗜好不对啊，崔昭意识到什么，立即收回揽着他的手，一并挡在臀后，手臂也不坐了，晕船就晕船吧，总比羞愤好。
她准备下去，却又听到崔衍的笑声，他将她捞回去，手也变得规矩起来，只放在腰后。
“好了——”他抬头看她，“往后习惯就好了。”
听到这话，崔昭差点呛住，还以为他要告饶，说声抱歉，没想到是说这个！
她忍不住道：“你还是崔衍吗，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打人屁股！”
她小时候比猴子还皮，崔衍不时就会被她气到，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有对她动过手，怎么现在反倒如此！
崔衍眸光微动：“我以前也不知道，不过，论不上喜欢与否，只是忽然想试试。”
他抬手，拨开她眉梢碎发，含笑道：“我想大崔昭和小崔昭是不一样的，小的只是妹妹，大了……大了就不一样了。”
“打疼了吗？”他整理她的裙角，明知故问。
崔昭哪能回答，难道要说不清不重，力道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