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要喘气的地方，但她莫名杞人忧天，开始发愁。
“该转弯了。”
身边人开口，伸手拉了她一把，带她穿过月洞门。
崔昭转头看去，不知何时起，两人已经并肩同行，衣角也在晃动中揉到一处，看起来亲密无间。
崔昭不动声色拉开半臂的距离，而后舔舔唇，有些艰难开口。
“谢谢……哥哥。”
后面两个字僵硬无比，像是硬从牙缝里磕出来的，崔昭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从长大到现在，的确很少这么叫他，可也不是没有过，上个月就叫了几次，没有哪次像现在这般叫不出口。
她突然开口，原本是想用这个称呼提醒崔衍，引出他所剩无几的兄妹情，可没曾想，一说出来，就莫名变了味道。
不像在叫兄长……像是在叫情哥哥。
崔昭悔恨万分，在听到崔衍喉间逸出的一声笑后，她更加想要时光倒流，好让自己把那句话吞回去。
可惜没有这样的事。
崔衍出声道：“看来也没有太客气，还知道我是谁。”
崔昭总觉得再这么说下去不对，她立即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先前说的小事如何，做完了吗？”
崔衍有问必答：“一刻钟前回来的，做完了。”
月色清幽，枝影横斜。
狭长的小径旁花丛遍布，偶尔被风吹动，或是被他们的衣角拂过，忽地垂下，却又很快挺立起来，颤巍巍地摆动着，不知在接哪一缕月光。
崔昭心不在焉，没有心情欣赏，还顺手折下一枝，花苞在指间转动，仍旧颤颤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这条路怎么会这么长，只能随便抓着一点。
“现在我们手上，有人证、信证，也知道是谁和胡元虎传信，但我琢磨下来，这些证据好像不够。”
崔衍点头，顺口接过：“还缺其余的证物，和胡元虎传信的人，与先前命令把戏团的人一样，只是颗棋子，以这个人的胆识，不可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至少还要再挖一层。”
谈起正事，崔昭整个人放松不少，他看了一眼，趁转弯的时候，又到了她身侧，和她并肩而行。
崔昭碎碎念道：“还有这个毒，取自草木，碰上伤口便会令人心衰而亡……”
根据胡元虎所说，这些“黑水”都是他舅舅行商时送来的，来自西域外，量少而珍贵，他那时提前从家中取回时，也只有一瓶。
这等珍贵之物，涂到刀刃，干了便能用，可沾水便化，事发前两日，谁都说那天要下暴雨，他不敢赌，便命人找了些东西裹到刃上，又抹了油脂，免得被雨水冲走。
她眉头微蹙：“这种毒，不似金石药毒，毒发后会附骨，也不像蛇毒，中之皮表溃烂、口吐白沫，这毒中了便是中了，毫无征兆。
“胡元虎为人阴晴不定，如果他当场翻供，说自己根本没有用毒，也不存在受人指使，那日只是劫道，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呢？”
越过最后一道洞门，崔衍看向天幕，弯月清凌凌地挂在上方，如玉皎洁。
他轻声道：“他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崔昭脚步猛地一顿，立即转头看去，联想到他先前说的那件小事，顿时明了！
什么小事，他这是斩草除根去了！
“你！”她看了看前方，凑到崔衍身边，以气音询问，“你把他怎么了？”
崔衍垂眸，睫上映着清光，他没有直白回答，只道：“崔昭，不论如何，他都不能留。”
“如你所想，此人摇摆不定，他愿意和盘托出，也只是想稳住我们，暂等活路。
最后会不会翻供，谁也不知道。
只要有他这个证人在，再强有力的证词，也会沦为一张废纸，可人不在了，证词便是他唯一要说的话。”
除此之外，他动手的真正理由，是因为那个梦境。
梦中的崔昭，风吹不得、水淋不得，没玩闹多久便精力不佳，恹得像个病西施。
尽管病了之后，她就不得不时时倚仗他，像长在他身上一样，与他寸步不离，可他还是希望她康健。
在雪地里狂奔、朝他扔雪、把他气个倒仰，也比困坐在他怀里好。
虽不确定这病是不是真的被胡元虎所伤，但他都梦见了，他早有预感，这场梦，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指引，要他帮崔昭渡过难关。
既然如此，自然是宁可错一，不能放过。
在靠近后院时，崔衍缓缓停下脚步，晚风拂过，侍从快步向前，走到张机身旁，于是树影下就只有他们二人。
崔衍侧首看向崔昭，轻声问道：“哥哥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因为这个多思吗？”
如果张机在场，定然会指责他心机深沉，企图用这种姿态来博取同情，可崔衍没有，他问出这句话，是因为他真的担心。
胡元虎的死讯瞒不住，崔昭迟早会知道，与其东窗事发，不如自己亲口告诉她。
月影蒙蒙，细白的花在崔昭指间转动，绕过来、转过去，全然由她掌控，如同他此时的心神。
忽然间，转动的花停住，崔昭抬眼问道：“你怎么动的手？”
崔衍立在树下，面上光影斑驳，目光略微闪动后，他道：“我岂是心狠手辣之人？我没有动手，只是借他家人的怒火，熄了这事。”
在他打算自己动手的时候，看着胡元虎的家人，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年幼的崔昭。
她那时候还那么小，浑身是伤地跑在刀光剑影里，若不是运气好，遇到了那个狭洞，她怕是也要一并入土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甘，凭什么胡元虎死得这么轻易？
所以他告诉胡元虎的家人，若是愿意假装救走胡元虎，亲自斩断这一段关系，之后，他就会帮他们抹去亲眷关系，两个孙儿也不会因此被人诟病、耽误仕途。
他们答应了，父亲和哥哥一起带着心中早已起疑的弟弟，一路上互相猜忌、一团和气，刚脱身出城，便立即刀刃相见。
先动手的是胡元虎，他想夺刃潜逃，只是拿错了刀，真正涂了“黑水”毒的匕首，在他兄长手中。
噗嗤一下，甚至没有多用力，兄长便立即护着家人后退，眼神惊惧，如同看豺狼一般看他。
胡元虎彻底倒地，死不瞑目，前后也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后，兄长确认弟弟已经死透，便立即将匕首扔进护城河中，左右乱看，见到了站在城墙上，遥遥看戏的崔衍。
隔这么远，也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见崔衍抬手示意后，一家人没敢再看，草草将胡元虎的尸身推到河边，便哆哆嗦嗦跑走，再不敢回头。
从头到尾，崔衍什么也没做，就连那两把刀，也只有一刃涂了毒。
他告诉他们：如果胡元虎真心把他们当家人，就不会动手，若是动手，说明这人已经六亲不认了，以后势必回来报复，不如用毒刃送他离开。
他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人心如此。”
崔昭了然，一针见血道：“所以你是借刀杀人了？”
“……”崔衍无声片刻，向前一步，面容露在月色下，有些无奈，“差不多。”
这个词总比阴狠无道好，听起来还正义许多，就当是兄长以身作则罢。
他顿了顿，又道：“这个不必学我。”
崔昭一时无语，但又有些好笑：“我学这个做什么！”
她咬唇：“只恨我没亲眼见到，要不是为了留他当证人，我早就对他动手了！”
闻言，崔衍悄然松气，她没有多想就好。
他屈指抬手，轻敲她的眉心：“都说了不必学我，是你的话，应当把他送入监牢，等着秋后问斩。”
只是期间变数太多，他等不了这么久，这才动的手。
崔昭抓着他的手，像以前一样握住挪开，有些郁闷：“说的也是。”
崔衍侧目看去，扫过两人相牵的手，很快敛眸，没有提点。
他想了想，又道：“毒的事，人证、证言都可以佐证，胡元虎亡故影响不大，不过先前我梦中的事，你现在有眉目了吗？”
他说是是梦到她去关外的事。
这本来只是一个梦，按理说并不重要，可崔衍特意提出来后，她倒是真的去思索了，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深思。
她蹙眉：“等这里事了，我就好好想想……”
“你们俩在这里窃窃私语什么？”
崔衍：“……”
崔昭回神看去，来人正是张机，她莫名觉得心虚，正要抬手，便发现自己竟然攥着崔衍的手腕。
她骇了一下，立即松手，解释道：“在聊一些正事，不知道郴州茶点如何，我先去尝尝。”
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溜出树下，奔向桌边。
崔衍转头看向张机，目光静静：“你没有事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