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常用的香膏，味道清甜馥郁，在这密室中尤为明显。
另一边，崔昭没有回头，她只是挠了挠指根，带着崔衍上前，看向室内。
胡元虎正被五花大绑，坐在墙角，听到声音后，他便立即睁眼看来，双目如钉，很快落在崔衍手中。
崔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布包放到地上，抬手解开，露出那张稚嫩的面容。
十来岁的孩童双目紧闭，唇色发白，胸口毫无起伏，死状明显。
胡元虎瞳孔一缩，还来不及看崔昭二人，便立即挣扎上前，捆缚的手束在身前，他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指腹探到孩童颈侧。
等了许久，指下的脉搏始终毫无动静，胡元虎垂着头，室内一时静寂下来。
崔昭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出声刺激：“昨日就和你说过，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你与我们血仇在身，难道以为我们真的不敢下手吗？”
胡元虎身形微动，喘.息粗重，再抬头时，眼中已经爬上血丝。
他冷冷看着崔昭，目光阴毒：“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崔昭半点不惧，只觉得荒谬好笑：“你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就不是吗？我当年遇上你们时，也不过七岁。”
她没有被吓退，反而上前一步：“知道为什么他是第一个吗，因为他最小，毒发得快，不至于吃什么苦头。
而我也是在给你机会，他死了，你哥哥还有一个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胡元虎紧咬着牙，想要上前，可惜被缚得太紧，刚起身便跌回去。
崔昭又上前，步步紧逼：“昨日的条件，我打算收回了，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思量，一刻钟不答复，我便用刃上的毒，送你父亲和你侄子地府相见。”
见胡元虎目光颤动，两唇紧抿，她立即接着开口。
“可怜你的哥哥，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还要嘴硬说不知道刃上抹了什么毒，真是兄弟情深。”
一旁的崔衍看着他们，缓缓将目光落到胡元虎身上，忆起那个梦境，眸色微沉。
崔昭逼问时，他就站在她身后，半匿在暗色中，仔细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忽然，在崔昭提起他的母亲时，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崔衍立即拉开崔昭，侧身挡在她身前。
刺啦一声，胡元虎竭力翻身，鞋下刺出一把断匕，猛地划过崔衍小臂。
霎时间，鲜血流出，染红大片。
“崔衍！”
崔昭心脏狂跳，立即上前拉响铜铃，而后飞快解下发带，束住他的上臂，减缓血流，又缠上筋绳，用力逼出残血。
伤口无碍，就怕刃上涂了同样的毒药。
她眉头蹙起，动作飞快，紧张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发晕窒息的感觉？”
崔衍凝神感受片刻，摇了摇头：“应当无毒。”
“没扎死你！”
胡元虎啐了一声，眼神阴沉：“要不是老子这么多年松了心神，刀上没再藏毒，你的小情郎现在就该晕死过去了。”
包扎间隙，崔衍看了他一眼。
崔昭这才缓过神来，除了无毒之外，其他的话都没能听进耳中。
她没有轻信，而是走到胡元虎身前，抬脚抵住他的头颅，弯身去看那片刀柄。
仔细打量，没在刃上见到那种脂光后，她才真的放心。
她侧目看去，松出的气又燃到眼中，一时火气大盛：“我又改主意了，现在我就去要了你父亲的命！”
闻言，崔衍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崔昭拉着崔衍，提起灯笼，正要离开，狭道处便立即赶来许多人，为首的正是张机。
他边走边喊：“怎么了怎么了？！”
崔衍抬起手，止住他们的脚步：“意外而已，受了点伤，劳烦诸位回去，我们还有话要问。”
张机停下脚步，看着他，下意识道：“受伤？故意的还是真的？”
“……”
崔衍无言片刻：“受伤是真，你先去找些疮药，我们问过话就来。”
张机看不清下方，也不知话里真假，但崔衍要支开他们倒是真的。
他想了想，还是带着人退开。
几人咚咚上楼时，崔昭也已经暂时处理好伤口，好在她这次随身带着医箱，刚收手，便见崔衍起身，取过室内纸笔。
她顿时明白，崔衍是准备写证词了。
崔昭上前，接过纸笔，道：“你伤在右手，不便动笔，还是我来吧。”
崔衍一顿，轻点头：“好。”
他递出纸笔时，悄然抬眸看向胡元虎，心中却有些奇怪。
梦中所见，崔昭应当是受了重伤，可今日在狱中，他被绑成这样，就算像方才那样搏命，这一击也不会过重。
难道她的伤，不是胡元虎做的？
崔衍心中思索，却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站在崔昭身前，接着她的话道：“你若喜欢这些把戏，尽管做就是，只是已经过去半刻钟了。
你还有半刻钟的时间抉择，不应的话，接下来毒发的就是你父亲。”
崔衍审讯惯了，胡元虎也听惯了这样的语气，他一时屏气垂眼，唇线紧抿。
沉默间，他再次艰难上前，低头贴近在孩童的前胸，仔细辨认是否还有心跳。
可听了数息，仍旧毫无动静。
他两手紧握，从被人哄骗抓捕开始，他便进了一场死局。
当初那场谋杀，他虽然不是主谋，可却是实际操刀的人，如今过了近十年，旧案重提，不论如何，那些人绝不可能留他活口。
更遑论崔昭二人已经对他家里人动手，他们一起在密室待了这么久，若说他期间什么也没提，旁人也绝不会信。
可若是告诉崔昭他们，以彼此间的血海深仇来说，他们也绝不会善了。
这场死局无解，但眼前两人不是亡命徒，若是向其投诚，做他们的人证，至少还有活命的机会。
侄子亡故，虽然悲切，但自己的命显然更重要，先活下去，往后若有机会，再为他报仇罢……
他默然许久，闭了闭眼：“你们要问什么？”
崔昭抬眼，崔衍在一旁为她掌灯，她道：“我要你原原本本，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
青灯闪烁，纸上字迹如游龙走凤，写得肆意遒劲。
崔昭的字原本不是这样，只是临了崔衍的帖子，写得多了，便多了几分他的风骨。
崔衍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二人从中午问到傍晚，事无巨细，研写证词的纸也越来越厚，直至傍晚，盘问才终于结束。
崔昭写好证词，让他签字画押后，才起身出声，不过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你先待在这里，往后就随我们一起离开郴州。”
崔昭对他自然是恨的，可光凭证人这一点，她眼下就不能动他，待尘埃落定后，她定要重新清算。
胡元虎早有预料，并没有回话，只是躺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起身，将证词装入信封，扣进医箱后，把箱子和灯笼一并递给崔衍。
“你手上有伤，重活还是我来，你引路就好。”
崔衍摇了摇头，俯身拉起孩童，竖着抱到左臂，他道：“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走罢。”
崔昭也只好背起医箱，重新提灯引路。
刚要抬腿，衣袖便被拉扯一下。
她回头看去，神色疑惑，只见崔衍垂眸看她，语气轻缓。
“来的时候牵着，回去就算了吗？”
“崔昭，我还伤着呢。”
“对哥哥好些罢。”
第109章 乱风
话音刚落，亮起的灯火便无风自动，晃荡起来。
不说这两个字还好，一说起哥哥，崔昭抬起的手就又收了回去。
她抿唇，将灯笼提到两人之间，影子也跟着摇曳，一下靠近，一下分开。
她回道：“上楼不似下楼，有些光亮就好，不会摔的。”
她抬眸看了崔衍一眼，话里有话：“既然是我哥哥，总不会上下楼踉跄两次吧。”
“……”
梯间安静片刻，而后响起一点笑声，如玉磬相击，莫名悦耳。
这次不是气的，崔衍是真的笑了。
他仰头看去，双眼微睐：“是啊，做你哥哥，不能这么没用。”
话落，他却又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探向崔昭身侧，在她下意识收手后退时，他又浮起一点笑意，取走她肩上挂着的医箱，背到自己肩头。
他看向她，偏头示意：“不仅不会踉跄，还能帮你承重，这样可以做你哥哥吗？”
崔昭握着灯杆，抓出一点紧绷的声响。
她转回身，提灯引路，不知是说给谁听：“你本来就是我哥哥。”
崔昭快步跨了两阶，但没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她疑惑回头，却见崔衍仍旧站在阶下。
他左背右搭，以一个滑稽的姿势仰头看来，神情却十分平静，眸光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