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听柳柳说鹰隼习性如此, 吃下皮毛, 吐出毛球，将胃里的残渣带出来，反而对戾天更好。
于是连翘慢慢地也习惯了戾天的自力更生。
真是一只不让妈妈操心的好隼！
连翘对戾天的热情不减反增, 整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再听到荣府几位少爷姑娘的消息, 则是三少爷去忠武侯府小住的事。
至于荣少卿, 他的病拖拖拉拉, 一直不见好。
连翘知道了，也不同情。
那日是荣少卿害宝玑落水，但为了大局着想，这事终究没闹大。
不然太后将道懿派过来，荣少卿保不齐会吐露什么。
而从行宫回来后, 赵焕便派了侍卫到荣少卿身边, 像上回荣少卿翻墙去找大皇子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倘若荣少卿要找徐家人, 更是可以直接将他打晕。
连翘的侍卫是远远地保护, 即便是女侍卫，也不会擅入荣府。
平常也不会打扰连翘办事。
但监视荣少卿的侍卫, 在第一天, 就将澄心居摸透了, 知道哪个梁上容易藏人。
赵焕手里的人, 读作侍卫，必要时也当真在宫里当侍卫，但却是皇室私养的。
他们的身手跟暗卫没什么两样，家世也都不显，但他们不用遮掩面容，可以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也有一个账本记着他们的俸禄与赏赐。
日后荣退了，可以去军营，也可以当禁军。
官职升了，更是实打实的皇帝亲信。
只是有一点不好，得蹲房梁。
腊月初，荣府的下人刚领了月例，正欢欢喜喜地数着铜板，有一个丫鬟忽然跑过来，高喊道：“赵姨娘要将大公子房里的杏萼配给老汉，说是要给大公子冲喜！”
旋即有人问：“冲的哪门子喜？”
丫鬟道：“大公子一直不见好，赵姨娘很担心。”
众人认出说话的丫鬟也是澄心居的下人，名叫小秤，平日里就她一直跟在杏萼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
也不知杏萼许了她什么好处。
而这会儿是上半晌，能在这个时候领月例的，都不忙。
若是有那主子院里头的，地位也都尊崇。
赶巧，问话的人就是四少爷院里的小厮元书。
小秤沾了沾衣袖。
元书道：“你别哭，我跟你去看看。”
此时连翘和风荷也领了月例，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她对风荷道：“姐姐，我们也去。”
风荷点头：“好！”
其他人也有跟上的。
赵姨娘是在澄心居，好声好气告诉了杏萼这件事。
她言语间都是为杏萼好，为大公子好，但杏萼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她稍一思索，就知道里面有诈。
什么会照顾人，莫不是一个老头。
杏萼问出了声。
赵姨娘笑着点了点头：“还是杏萼姑娘聪明！”
杏萼心一凉，当然是不愿的，但赵姨娘身边有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压住了她。
杏萼梗着脖子道：“赵姨娘，我的亲事不劳您费心！”
“我也不会嫁你说的人！”
赵姨娘掐住杏萼的下巴，露出了真面目：“你也十五六岁了，不嫁旁人，难道你看上了大公子不成？不要脸的，不嫁也得嫁！”
二人原是主仆，矛盾在三少爷考上了秀才，就去绣房接锦绣后激化了。
赵姨娘方是反应过来，三少爷一直惦记着杏萼和锦绣，但杏萼这小贱人，却只字不提三少爷对她的看重。
她说那段日子大夫人怎么老罚她，原来是出在了杏萼身上。
杏萼抬头，呸了赵姨娘一口。
唾沫溅到脸上，赵姨娘只来得及闭上眼。
赵姨娘恨声道：“把她带走，别惊了大公子。”
杏萼扭头，对压她的婆子道：“老不死的东西，帮着这个老虔婆，敢料理我？荣家是大夫人当家作主的，你们却听赵姨娘这个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的，你们最好盼着这事不要闹大！”
赵姨娘将帕子塞进了杏萼嘴里。
粗使婆子争相道：“杏萼姑娘，别怪我们，你的卖身契可是在赵姨娘手里，你有空，不如服个软，求一求赵姨娘。”
“是啊，赵姨娘开开恩，你还能寻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何苦跟赵姨娘恶声恶气呢？”
“也何苦跟我们发脾气呢？”
赵姨娘听得快意，眉毛一挑，对杏萼道：“晚了！”
杏萼目眦欲裂，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卖身契怎么会到赵姨娘手里。
杏萼奋力不走，又是勾桌腿，又是扒门，粗使婆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连拖带拽地拉出澄心居。
这么一耽搁，闻讯赶来的人便多了起来。
小秤哭道：“不要让杏萼姐姐去嫁老汉，我都听到了。”
赵姨娘气的不行，瞪向小秤：“吃里爬外的死丫头！”
元书维护道：“赵姨娘先等一等，已经有人去找大夫人了，这事等大夫人来再定夺。”
那人正是连翘和风荷。
遇事不决当然是找帮手。
而为了能尽快弄清事情原委，她们也是快去快回，路上一点没耽搁。
这时，赵姨娘已经拿出了杏萼的卖身契：“我的丫头，为何要等大夫人过来？难道我没有权力发落？”
周围下人的脸色皆变了。
赵姨t？娘有些得意道：“小秤是吧，来找一找，这是不是你的卖身契？”
小秤难以置信问：“我是荣家的家生子，我的卖身契为何到姨娘手里了？”
赵姨娘不答反道：“不光是你，大公子的澄心居和我的春晖院，下人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
跟出来，为杏萼求情的澄心居下人，顿时闭上了嘴。
赵姨娘身后的粗使婆子也低下了头。
她们也没想到，老夫人竟然将他们的卖身契，一口气全交给了赵姨娘。
那发落就在赵姨娘的一念之间。
眼下，澄心居和春晖院的下人没有一个不后悔的，纵使去大厨房、去浣衣房，都比呆在这对母子身边，落在这对母子手里好。
赵姨娘给杏萼许配人的事，也纯粹是为了羞辱杏萼，倘若杏萼毁了这桩婚事，赵姨娘也有手段将杏萼卖去青楼。
主子要发难，下人是无可奈何的。
赵姨娘威胁道：“小秤，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只等你杏萼姐姐走了，你顶了她的缺，但你非要跟主子对着干，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秤本来就在无声落泪，听到这话，更觉得杏萼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赵姨娘和大公子都不是心慈手软的。
小秤头一抬，眼中还含着泪，便扑向了赵姨娘。
元书想拦，但赵姨娘和小秤都是女的，他连下手都做难，更何况拉扯住其中一方了。
两个粗使婆子见状，倒是维护起赵姨娘。
但她们手一松，更难缠的杏萼也扑了上去，以解心头之恨。
澄心居外乱成了一锅粥，澄心居里也没什么大动静。
不过也幸亏有小秤绊住了赵姨娘，大夫人来时，才将她们一网成擒。
连翘和风荷悄然融进了看热闹的下人中，从其他下人口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下人给二人递了糖块。
连翘想不明白，赵姨娘怎么会觉得一无所有的下人好欺负。
而且是在周围都是各院下人的情况下。
况且小秤和杏萼不反抗，那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都已经山穷水尽了，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翘觉得，荣家将下人养的都很有气性。
主家把下人当人看，下人也奴性不重。
面对大夫人，赵姨娘也是有理有据。
大夫人不明白老夫人怎么将下人的卖身契给了赵姨娘，但不妨碍她一句话让赵姨娘冷静下来：“你不是下人不假，但你是姨娘，是妾，是荣家的妾，是老爷的妾，也是我的妾。我高兴了，可以把你遣走，不高兴了，你不光哪儿都去不了，我还能把你转赠出去。”
“怎么，荣家呆的不高兴了？”
赵姨娘傻眼了，也顾不得整头发了，她小声道：“大公子是我生的。”
大夫人道：“生母卑贱，不提也罢，你问问他叫谁母亲。况且，少卿有一个辗转各家为妾的生母，他脸上有光吗？”
大夫人看向澄心居，使唤莺娘道：“去，看看大公子在干什么，是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是昏死过去了？院前闹成这样，身为主子，就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莺娘服身，去澄心居，将荣少卿带了出来。
荣少卿披着衣裳，一副落拓的样子。
他无疑是崩溃的，处置下人都是女眷的事，何须他出面？
上辈子，他都是提点一两句，看不顺眼的下人，自然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被发卖、穷困潦倒的下人也不会平白记他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