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巧不知道说什么好，与他相互对视片刻，腾出手来捂他的眼睛：“……不要看我了。”
可手被拉开，转而贴上了那人的唇。湿热的舌头舔过她的手心，又向下舔舐她的手腕。
尽管醉酒感觉不灵敏，江巧还是被这番动作激得寒毛直竖。她匆忙握紧手心，摇头拒绝：“不要这样。”
对方终于开了口：“……为何不要？”
他的声音沙沙的，在江巧耳边响起时，像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脖子倏然掠过，使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察觉到她的反应，那人轻声笑：“怎么还是如此不经事……毫无长进。”
言语之间，江巧感觉有只手伸进了她的衣裙中，握着她的腰捏了捏，接着又伸出来，隔着衣裳将她紧紧搂住。
方才的声音再次响起：“瘦了好多……你醉了，睡吧。”
*
再睁眼时，明亮的日光洒了一头一脸，鞭炮声稀稀拉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还有犬吠声与模糊不清的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混了一点点硝磺的苦味，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江巧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才迟钝地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她茫然转头，入目一张熟悉又漂亮的恬静睡颜。
脑子空白一瞬，旋即似是被什么东西冷不丁砸了一下，嗡得作响，整个人一阵发晕。
完全顾不得多想，江巧蹭地弹起身，手脚并用地往远离那人的地方爬了四五步，直到后背抵到墙才停下。
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完好的衣着，再看一眼宋易之身上被解开的衣带，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呼哩哗啦地涌出——
她不是在对面坐着喝酒吗？为何会出现在这边？宋易之为何如此……是喝了酒发热，他自己解了衣带……还是她猥亵了他？
不不不，不可能是她……
不对不对，不是她还能是谁，一定是她……
都怪那阵愚蠢的自信……人怎么会自信到那般地步，认为自己可以控制酒量？
……再喝酒她一辈子不能发财。
满脑袋乱七八糟的念头，久久不知如何是好，江巧茫然地抠着手指，在快逃和等宋易之醒来之间左右徘徊，难以抉择。
——偏偏就在这时，地上紧闭双目仰躺的人闷哼一声，抬起手臂捂上额头，睁开了眼睛。
江巧一愣，又努力地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墙里。
她看着宋易之如她刚醒来时一般盯着屋顶出了会神，然后眸光一转，朝她瞥了过来。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江巧吞了吞口水，心虚至极：“……你醒了？”
宋易之没有回答。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又费力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
见衣带散开，里面被扯得乱七八糟，他脸上出现了很清晰的茫然。那茫然持续了将近十余息，才被他堪堪掩下。
平素除去面无表情和半真半假的温和笑意，江巧几乎没见过他露出其他神色。即便有，也是一闪而过。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愣怔这样久。
她看着他从旁捡起衣带，低头不语，默默整理衣着，好半晌才出声问她：“……是我吗？”
江巧被他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呆滞，思索片刻后明白过来，摇头：“不知道……兴许是我……对不住。”
宋易之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残余的茫然转为不解：“你？”
江巧不知道说什么好，轻咳一声，扶着旁边的桌子起身，摇了摇头：“没没没事，你喝水吗？”
“……”
宋易之仍坐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仰头看她。他喉结滚动，好一会才拒绝：“不要。”
他若说要喝，江巧还能借机出去，暂且离开这个别扭的地方。可他说不要，江巧只能勉强扯了扯唇角，沉默下来。
系好衣带后，宋易之还是没起身。他低下头，微微佝偻着背安静了良久，又向江巧道：“昨夜之事我属实不记得……若是有不合礼之处，还望包涵。”
江巧靠墙站着与他对视，反应过来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宋易之收回目光，低声应下：“好。”
*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回宫途中沈书元出了很久的神。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将手伸进衣服下感受了一下，没有发现一点点不对劲的味道或是触感。
他不能相信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又隐约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只是他不解，若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他被解开的衣带是怎么回事。
是她……
不可能。
思绪纷扰，久不能歇，直至马车穿过宫门，被一队身着玄金甲的侍卫拦下，他才收起心事。
车帘被下属掀开，为首的侍卫上前拱手，客气道：“陛下请太子前往正元殿议事。”
昨夜逃了宫宴与祈福，沈书元早料到会被传唤。他按了按尚在隐隐作痛的额角，闭目打了个手势，示意下属改道。
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正元殿空寂无声。东面巨大的铜镜下，有人身着素白道袍，背对他站在斜照入大殿的白光里。
沈书元走上前，在离那人四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出声。
对方从镜中看他，看了好半晌，出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沈书元面不改色，淡然道：“父皇想要我说什么？”
“那位女子。”
“什么女子？”
“我已经提醒过你，不要犯错，免得惹祸上身……为何不听？”
“我没有犯错。”
“……自欺欺人。”
镜前的人转回身来，盯着沈书元的脸看了一会，叹息：“你这般胡闹，即便我不杀她，她也早晚会走上你母亲的路。”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到那一日，你当真有勇气做出与我不一样的选择吗？”
沈书元面不改色：“不会有那么一日，她与母亲不一样。”
“是么？”男人往前一步，双手负于身后，枯瘦的脸上神色复杂，“可你出去听听，听听外面的流言……有人说你昨夜与一女子现身酒楼，彻夜不出，你作何解释？”
“窥探我的行踪，散布流言，居心叵测，合该关起来拷问一番。何必要我解释？”
“你以为我没有拷问么？”
“……”
沈书元沉默一瞬，眉头微蹙，开口道：“我知道是谁指使他……他在何处？我要见他。”
男人似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语气平静：“已经死了。”
“……”
沈书元安静下来，不再出声。
见他如此，男人语气稍缓，接着道：“我说过，太子之位非你莫属。可你也要知晓，若非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我绝不会为了你动陈氏和你兄长。先前你行刺陈氏，我只当不知道，你适可而止。”
“至于那位女子……”
侧目看了眼沈书元，男人已然苍老的面容间生出几分踟蹰。他斟酌许久，才继续道：“今日起你不可再见她。若再因此耽搁正事，我断不会如今日一般手下留情。”
见沈书元的脸色因此阴沉了几分，男人轻叹一声，最后道：“人不畏其所知，而畏其所不知。为君之道，从不在于学问深浅，而在于如何藏匿虚实。你要隐藏你的喜恶，你的弱处……若没能藏好，那便改掉它。”
*
从正元殿离开时，外面晴空万里，干燥寒冷。
沈书元立于殿前长阶上，眯眼远眺片刻，问随侍道：“齐王殿下在宫中么？”
随侍躬身，恭谨答道：“齐王与两位王妃皆在春华宫。”
“……是么？”
沈书元微微扬眉，眼底笑意渐显：“还真是巧。”
随侍小心地看他一眼，摸不清他此话何意，没敢出声。
袖下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枚扳指，沈书元沉思数息，开口道：“去取剑来。新岁伊始，孤也该向皇兄拜个年才是。”
第88章 陈夫人
春华宫是陈夫人所居住的宫室。与宫中大多宫室的庄严肃穆不同, 春华宫清雅宁静，四季生花，甚为宜居。
才从春华宫外经过, 便能嗅到隐隐的梅香, 途径之人皆因此心神舒畅。
唯有沈书元不以为意。
他斜倚在舆车中，手压着长剑，脸上神色不定。
待舆车停下, 春华宫外的宫人认出了沈书元。见他手持长剑来者不善，她匆忙要去通报陈夫人, 却被沈书元身边的侍卫拦下。
宫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缩缩不敢说话。
与宫城中其他宫室相较，春华宫既不够宏伟, 又不够宽敞，全然不像如今后宫之主的居所。每每从此处路过，沈书元都觉得恶心。
——在无关紧要处吃些无关紧要的亏，又在紧要处分毫必争，那母子二人皆是如此狡诈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