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今后同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彷徨许久，千言万语，万般心绪，最后流向一处，化作了一句轻微又坚定的话。
“既然原不原谅并不重要……那你我先分开一段时日吧。”
第76章 小猫
从裴府离开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沈书元负手立于府前台阶上，久久未动。
约莫四五息的功夫，有人同样走出来, 屈膝跪下, 伏身叩首。
风声寂静，四下悄然。如此过了许久，沈书元才出声：“……京中贵女如云, 你若有心仪之人，只管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 那人再度叩首：“臣只愿追随殿下，为殿下分忧，别无所求。”
沈书元闻言看他, 再未回应。
原以为终于等到这一日，得偿所愿，会大快人心，不想神思恍惚，并无分毫快意。
直至回到宫中，在堆放满案的公文前坐下，沈书元仍心不在焉, 提笔失神，墨汁在纸上浸开。
先前几番听江巧言及裴渊, 他本心烦至极，恨不能用尽手段, 立刻将二人拆散。
可今日听她说她要与裴渊分开, 他又隐隐感到失落。
他不知道为何, 毕竟此事他期待已久, 他应该欣喜, 应该满足，应该为此庆贺，独不该这般彷徨。
沈书元静坐半晌，末了挽起衣袖，按上层层包裹仍渗出血色的手臂，低声叹息。
他默默熄灭灯烛，望向满殿昏暝，见窗纸上隐隐透出天光，怔怔看了许久。
*
离开裴府那日风和日丽，江巧什么都没有带走。
裴渊不在府中，兴许在忙，兴许是躲着她，江巧懒得分辨，也不愿多想，只与府中下人说了一声，便随侍女上了车。
左右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若要次次追究，未免太累。
江巧在京中的熟人不算少，可那些人全是看在裴渊的面子上才与她往来，真正能开口求助的熟人只有宋易之一人。
因此她还是回到了宋易之的宅子里。
白日里宋易之不在，宅子里只有些忙碌的下人。江巧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又回屋睡觉。
她很喜欢睡觉，不一定要睡着，只要躺在床上就好。
一来，如此可以少消耗精力，让她不要饿得太快，二来，睡一觉可以消解绝大多数的烦恼。
其他不能消解的，就留到睡饱后再想办法。
迷迷糊糊从晌午睡到黄昏，其间被小荷换茶水的声音吵醒一次，江巧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睡去。
再睁眼，满室金灿灿的暖光，直铺到床上，染在她指尖。
盯着自己金光闪闪的手指头看了会，又顺着手指看向腕上那条莹白的玉镯，江巧记起自己还要见宋易之，于是撑着床坐起，唤了声小荷。
话音还没落，小荷就推门走了进来。她行了礼，接着道：“宋公子回来了。”
江巧正想问这个，听小荷这么说，她点点头：“走吧。”
如今没有了那些繁琐的装饰，江巧只穿了最简单的素衣布裙，长发随意束在身后，轻便又自在。
一路走到宋易之书房门口，她正要过门槛，余光瞟见旁边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也跨过了门槛。
……低头看去，正与宋易之养的白猫对上了视线。
片刻的对视后，白猫认出了江巧。它竖起尾巴凑过来蹭她的腿，喵了一声。
江巧脚步一顿，弯腰把它抱起，搂在怀里进了屋。
一整年未见，那白猫比从前胖了许多，软乎乎的，好大一只，乖乖趴在她怀里。
宋易之正端坐案边，看着手里的一支竹简出神。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放下竹简，抬眸望来。
江巧抱着猫福了福身子，算是向他行礼，然后上前，在桌边坐下。
她主动开口道：“实在对不住，给公子添麻烦了……我只住几日就走。”
宋易之安静听她说完，淡淡应道：“无妨。你安心住下便是。”
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表情，江巧不好判断他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在假客气，只能凭着过往对他的了解猜测是前者，于是道：“不必，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此非久居之处，我要去个更适合我的地方。”
宋易之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伸手摸上了桌上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次他道：“你想去何处？”
其实江巧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留在京中而已。
默默思忖一番，她含糊道：“兴许是去北方……很快要到冬日，都说北方冰天雪地，我想去看看。”
这话说完好半晌，宋易之都没再回应。
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敛去眸光，摩挲竹简的手指一点点蜷起，骨节绷得泛白。
良久，江巧才听他问：“你与裴渊的婚契尚在，如此离开岂不草率？”
江巧正低头逗猫，闻言稍一斟酌，看向他回答：“我想先离开一段时日，等回来再做决定。”
宋易之也看她，神色依旧平静，接着问道：“你独自去么？盘缠可够用？”
“嗯，”江巧捏着猫爪垫点头，“我独自去。盘缠我会想办法，公子不必为我费心。”
“……好。”
见她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宋易之没再多说。他望向她怀里的猫，转移话题道：“去年冬日它生了小猫，五只……你要看看么？”
江巧正琢磨盘缠的事，闻言一愣：“……啊？”
对视间看宋易之的模样不像胡说，她赶紧点头：“要。”
方才宋易之面无表情的模样是有些不近人情的。此时听她答应，他才神色稍缓，示意道：“随我来吧。”
说着他起身，绕过桌案，顿住脚步等着江巧。
江巧将猫放下，也站起身来，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道：“我离开时还见它好好的，怎么……啊！”
走了没几步，那白猫突然追上来扒拉江巧的脚。江巧怕踩到它，被绊得一踉跄，下意识攀上了宋易之的手臂。
宋易之在她靠过来时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后又很快掩盖了过去。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江巧的手腕，扶她站稳。
江巧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冒犯了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方才……”
“无碍。”
才出口的话被宋易之打断。他在她站稳后松开她的手，出声道：“只是怕你伤到，并非怪你。”
江巧心里释然了些，默默点了点头。
大半年过去，五只小猫已经长得毛茸茸圆滚滚，像母猫一样调皮，满屋子上蹿下跳。
江巧刚一开门，就见脚边嗖地窜过去一个黑影。她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接着走进去。
宋易之跟着跨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五只小猫也养在先前养大猫的屋子里。许是有人清扫，屋中的一切皆尽然有序，并非想象中猫毛乱飞的模样。
见宋易之进门，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冒出了头，朝他们靠了过来。
宋易之绕开它们去开窗，待日光充盈屋中，他示意江巧：“坐。”
方才的几个黑影各自现出身形，在江巧坐下后凑上前，好奇地左嗅右嗅。
见几只猫花色不一样，江巧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顺口问道：“它们有名字吗？”
宋易之没有去她对面，而是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她，应道：“你若愿意，可以给它们取名。”
毕竟不是自己的猫，江巧哪好意思如此。她客气道：“猫本就不需要名字，还是罢了。”
宋易之对此不置可否。他长睫低垂，伸手摸了摸趴在江巧腿上的猫，半扎的墨发随着动作散落至襟前，微微晃动。
江巧看他一眼，又看向他在日光照耀下白到晃眼的手，稍微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其实猫出生不久的时候更好玩，鼓鼓的烫烫的。可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说到这里，难免又记起先前的事。她抿抿唇，再次道歉：“过往未能多来看你，是我不对……今日还是要多谢你相助，使我免于流落街头。”
似是早想到她会这样说，宋易之抬眼看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平和：“不必如此。既带你入京，我便不会让你流落街头。有难处与我直说就是。”
他越这样讲，江巧越是愧疚。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公子真是好人，是我有亏于公子。先前我与裴渊的婚事也多仰仗公子，结果却……”
一说起裴渊，心下又泛起酸涩，眼眶也发热。江巧咬紧唇努力忍住眼泪，眼前却还是模糊了起来。
她不想宋易之看见自己哭，默默转头往窗外望去。
兴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宋易之安静须臾，温和开口：“……不必伤怀，缘来缘去强求不得，不妨看开些。”
话是这么说，可真做起来又很难。江巧久久不语，最后收回目光，低声道：“我明白。我自己决断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