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直盯着他手里的银子，但各个面露犹豫，不敢上前，他又补了一句：“他何时晕过去，此事何时结束。我会承担所有后果，各位拿了钱直接走便是。”
此时围过来的村民本就是看热闹的，他们与江巧无冤无仇，犯不着非要和她对着干，站在江巧这边还是站在老鳏夫这边，全凭哪边更硬气些。
一看有钱可拿，数目不小，还不必负责，众人纷纷起了兴致，也不再顺着老鳏夫的话挤兑江巧，转而对宋易之的提议跃跃欲试起来。
那老鳏夫察觉不对，赶紧吆喝道：“这种鬼话怎可相信？他此时说无需负责，转头将你们告到县寺治你们的罪，你们又能拿他怎样？”
原本已经有人要上前动手了，一听这话，那人犹豫一番，又退了回去。
其他人同样如此。周围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不断，全是在猜测宋易之会不会骗人。
宋易之神色自若，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淡然道：“我与各位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各位拿了银子就走，即便我要反悔，又有何证据？”
“……你！”
眼见众人又望向自己，似是下一瞬就要上前动手，自己却找不到解围之法，老鳏夫又急又气。他抖着手上前两步，作势要打宋易之：“小杂种，我瞧你……哎呦！”
可不等近宋易之的身，他冷不丁痛呼一声，腿一软，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宋易之则半步不退，平静瞥了眼他狼狈的模样，又看向了围观的众人。
短暂的沉寂后，有位曾受老鳏夫欺负的妇人最先站出来，开口问道：“公子方才所言当真作数吗？”
宋易之面色坦然，言简意赅：“作数。”
“好！”
听他这么说，那妇人立刻上前两步，趁老鳏夫捂着腿站不起身，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倏然归于寂静，所有人齐齐闭嘴，连呼吸都屏了起来。
众目睽睽下，老鳏夫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本就松弛的肉像融化了一样耷拉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妇人没有看他，直直走到宋易之面前，问道：“公子满意吗？”
宋易之并未回应，只从荷包中拈出一块银子，递给了妇人。
眼看着妇人拿了银子离开，其余人终于不再犹豫，纷纷挤着上前，生怕晚些老鳏夫被打晕过去，拿不到奖赏。
院子前一下子吵闹起来，骂声嚎叫声和脚步声巴掌声混成一片，引得村中的猫猫狗狗都纷纷冒出了头，徘徊在附近。
江巧并未想过宋易之会这般行事，心下错愕，又不好插手，好半晌没有出声。
直到老鳏夫挨了七八个巴掌，栽倒在地上，她才拉宋易之的衣袖：“……可以了，将他交给官府吧。”
可宋易之道：“造谣侮辱不易定罪，递了诉状也未必可以制裁他。”
见他如此，江巧忍不住道：“可他年纪大，会死的。”
宋易之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不会。我心中有数。”
“万一呢？”江巧心下着急，“这个人恶心得很，为报复他而惹上麻烦不值得。”
“……”
方才宋易之一直在看着那老鳏夫挨揍，并未回头。
听江巧这么说，他取银子的动作一顿，朝她看了过来。
迎上他的目光，江巧赶紧接着道：“他这种人并无廉耻之心，也不辨是非。就算你把他打死，他也不会悔改，反而要牵连你经受牢狱之灾……收手吧。”
一声不吭地听江巧说完，宋易之沉默片刻，看向了地上那个蜷缩着惨叫的身影。
见他若有所思，江巧以为他有所动容，会放过那个人。不想他看了一会，并未作出任何反应，依旧纵容众人殴打那老鳏夫。
宋易之出的价足够一大家子人一整个月的肉钱，村民们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江巧知道此时阻止他们无异于虎口夺食，不止没有用，还会伤到自己，因此不敢贸然上前。
可她又实在害怕闹出人命，不止自己要被牵连，还会给裴渊惹麻烦。
……且如宋易之一般的人，可以有千种万种归宿，独独不能以如此没有意义的方式被折损。
于是江巧拉过旁边一个小孩，往她手里塞了几枚铜币，嘱咐她：“去唤村正来，快去。”
小孩看了看手里的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转头跑开了。
此举并未避着宋易之，他自然瞧见了。但他没有阻止江巧。
又过了一会，地上的老鳏夫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嘴边吐了白沫，远处才传来一声高喝：“……住手！住手！”
这个声音熟悉得很，正扬手打人的男子闻言快速抽了老鳏夫一巴掌，而后冲过来从宋易之手里拿了银子，转头就跑。
其余人也不敢再上前，纷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退开些许距离，查看这边的动静。
此时村正已经到了几人附近，气喘吁吁地喝道：“做什么……这是做什么？瞧瞧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周围的百姓都不说话，扎堆挤在一起，时不时交换眼神，相互示意。
江巧顾不得理会他们。她先松了口气，而后向村正解释：“是我……”
“身为一村之长，村中动乱视而不见，村中流言充耳不闻，失职至此，竟还枉论王法？”
才一开口，宋易之就从旁打断了她的话，江巧一愣，转头看向他。
宋易之没看她。他迎向村正诧异的眼神，双手负于身后，继续道：“律法有云，村正晴巡三，雨巡五。过去数日天降大雨，你可有巡村？每日可有五次？为何我一次未见？”
村正听闻有人闹事，本是来阻止的，哪想自己还未说话，就先被质问了一番，不由愣住。
在清水村做了几十年村正，他早已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也熟悉村里的每个人。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再日日巡村了。
村中百姓虽然对律法有所耳闻，到底是一知半解，因此无人知晓村正每日该做些什么，也无人在这件事上责问过他。
至于郡官下巡，更是走个过场，无人会较真到查证他每日都做了什么。
……这还是他头一回被指着鼻子质问。
当着村民的面，村正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又隐隐觉得宋易之并非常人，不敢逞官威，因此好一会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宋易之又道：“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你的属官去了何处？此等情形，不该他与你一起来吗？”
此话出口，村正愈发认定宋易之并非寻常百姓，指不定是京中派来暗巡的天使。他的态度恭谨起来，磕磕巴巴地回应：“属官近来抱恙，实在是……”
宋易之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之事，阁下想要如何了结？”
村正被问得发懵。他看看宋易之，看看江巧，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老鳏夫，犹豫良久，躬身赔笑道：“此处不便说话……公子请随我来。”
*
除去老鳏夫被揍了一顿外，此事到底还是以江巧的意愿被解决了。
村正亲自派人将他们送到了城里，出具文书证明江巧所言属实，帮她赢下了官司。
老鳏夫被罚杖二十，其余造谣之人分别杖十，当场行刑。
待他们被罚完，江巧正要走，却见原本端坐在堂上的县令小步下来，恭敬地朝她一拜。
当着那几位村民的面，他开口道：“年前在下入京述职，曾领受过裴渊将军的恩情。此间公事已了，在下备了酒宴，不知江娘子可否赏脸，给在下一个报恩的机会。”
“……”
江巧后知后觉，这才明白自己递诉状的过程为何那样顺利，也没有交任何巧立名目的冗杂钱款。
看了眼堂下的几人，她想这次是真的不能再回村中去了，默默叹了口气。
县令口中的酒宴江巧到底没去。从县寺出来后，她与等在外面的宋易之说：“我要回京了，今日就走。”
宋易之正站在街边，倚着墙看街上的孩子嬉闹。听她如是讲，他朝她看来，眸光微动：“不回村中了吗？为何？”
江巧老实回答：“那县令认识我，方才在堂上说出了我的身份……我不能再回去了。”
宋易之似有不解：“有何不能？”
“……你不明白。”
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江巧简单道：“我从小茅屋搬进大茅屋，旁人会祝贺我。可我从小茅屋搬进大宅院，旁人会诅咒我。”
宋易之闻言又望向不远处玩闹的小孩们，片刻后点头：“早些回去也好。”
“你呢？”江巧问他，“你也要走了吗？”
“嗯。”
“那……你们何时回京？”
这话问出口，宋易之再次看向江巧，反问她：“我何时回京？还是裴渊何时回京？”
“不一样吗？”
“嗯。”
“那你何时回京？裴渊又何时回京？”江巧迎上宋易之的目光，坦然道，“待你回京，你我再聚……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忘了。”